翻开这本书的契机很偶然：去年重读完《海边的卡夫卡》，我照例翻到后记找村上的创作补白，看到他写“我写小说的方法，一半来自日本的巷弄，一半来自美国的小说”，忽然意识到读了十几年村上，我好像始终没搞清楚，那个写日式公寓门口的猫、写神宫球场外啤酒沫的村上，为什么文字里总有种和传统日本文学疏离的质地，这种疏离感从哪里来？我抱着找答案的期待翻开这本东西方文化随笔，本来以为会是一本有点枯燥的文化比较评论集，没想到读下来更像是坐在他常去的爵士酒吧角落，听他就着威士忌慢慢讲自己走过的文化弯路，讲他怎么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逻辑里，一点点捏出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读之前我对这类“名家文化随笔”其实有点警惕，怕看到的是端着架子的文化输出，是对着东西方文化下空泛的判断，没想到整本书读下来，没有一句宏大的论断，全是他作为写作者、作为普通读者最私人的体验：第一次读钱德勒时的震动，在希腊海岛旅行时想起的日本俳句，和大江健三郎对谈时两人对“日本性”的不同理解，甚至还有他吐槽美国餐厅的汉堡分量太大，转头又想念日本渍物的细碎感受，这些细节凑在一起，反倒比任何系统的文化研究都更打动人。
一句话总结
这是村上春树最坦诚的文化自白书，所有喜欢村上文字、好奇跨文化创作真相的读者，都能在书里找到他写作魅力的源头，非常值得读。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2021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出版，全书共328页，属于文学类文化随笔，收录了村上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2020年前后写的21篇随笔、对谈和演讲记录，内容横跨他旅居海外的见闻、对东西方作家的评论、对自身文化身份的思考。
核心观点
第一，所谓“文化身份”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两种养分自然生长出来的混合物。村上在书里反复说，他从来没有刻意要做“最日本的作家”，也从没想过要成为完全西化的写作者。年轻的时候他确实因为日本战后社会的压抑感，一头扎进美国小说、爵士乐和西方电影里找出口，甚至早年间开爵士酒吧的时候，店里放的全是西方唱片，但当他真正旅居海外，离开日本的语境回头看，才发现自己骨头里带着的日式感知力从来没有消失：他会在费城的雨天想起京都寺庙的苔痕，会在读雷蒙德·卡佛的短篇时联想到松尾芭蕉的俳句里的留白。他说真正好的创作者不需要站在某个文化阵营里喊话，你吃下去的东西自然会长成你的文字。
第二，东西方文学的根本差异，不在写什么，而在和读者的距离感。他在书里对比日本传统文学和西方小说的逻辑：日本古典文学里的“物哀”，是把情绪揉在细节里，作者和读者之间像隔了一层半透的纸，不用说透，彼此懂了就够了；但西方小说的传统是作者要站出来，把逻辑和情绪明明白白铺在读者面前，像敲钉子一样把观点钉进纸里。他自己的写作就是在找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既要有日式的留白，不要把话说满，也要有西方小说的结实结构，不要陷入情绪的空转。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说读村上的小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没说出口，但又完全接收到了那种情绪”，原来这种阅读感受不是偶然，是他刻意找到的中间位置。
第三，所有“文化偏见”的本质，都是不肯放下预设去看见具体的人。书里写他旅居欧洲的时候，遇到过不少西方人对日本的刻板印象，觉得日本人全是拘谨的、只会工作的集体主义者；也遇到过日本国内的评论说他“太西化，丢了日本文学的根”。他对这两种评价都不太在意，在他看来，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人坐在酒吧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聊的烦恼其实都差不多：怕孤单，怕得不到理解，怕自己认真做的事没有意义。他讨厌任何把文化标签贴在具体的人身上的做法，文化是用来理解人的工具，不是用来划分阵营的围墙。
第四，跨文化的表达永远需要“翻译意识”，这种翻译不是语言层面的，是认知层面的。村上自己是做翻译出身，他说很多人觉得跨文化写作的难点是语言，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难点是你能不能跳出自己文化里“默认大家都懂”的语境，把那些藏在常识里的感受讲给拥有完全不同常识的人听。他写小说的时候从来不会预设读者是日本人还是西方人，他会把所有没有说出来的文化前提都拆解开，用最朴素的话讲出来，反而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都能读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作品能在全世界有那么多读者，不是因为他迎合西方的审美，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写作困在单一文化的语境里。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段写他在波士顿旅居时，冬天一个人去查尔斯河边散步，看到河面上结了薄冰，几只野鸭子站在冰上发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神户的海边看到的海鸟，那一瞬间他写：
“我站在结冰的查尔斯河岸上，风带着北美大陆的冷意往领子里钻，忽然就懂了，我这辈子不管在外面走多久，不管读了多少西方的书，听了多少爵士，身体里总有个角落是属于十五岁时站在神户海边的那个少年。但这也不意味着我就是个纯粹的日本人，就像这河最终要流进大西洋，水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流动的过程里，接住了岸边掉下来的树叶，接住了天上落的雨，它就成了它自己。人也是一样的，没必要非要给自己找一个固定的根，能流动的人，才写得出有活水的文字。”
还有一段是他和心理学者河合隼雄的对谈，聊到日本社会总要求人“符合期待”，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别人说“你作为日本人应该怎样”“你作为作家应该怎样”，他半开玩笑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好过‘应该做的事’，我不上班当白领去开酒吧，大家觉得我不靠谱；我不写符合日本文学传统的小说去写怪谈一样的故事，大家觉得我离经叛道，但恰恰是那些没按‘应该’走的路，才成了我自己的路。文化给了你土壤，但你没必要非要长成土壤里别人期待的那棵树。”
适合谁读
首先是所有读过村上春树的小说，好奇他的写作逻辑、想知道他的文字魅力从哪里来的读者，这本书比他的自传更能讲清楚他的精神构成；其次是对跨文化交流、不同文明的差异感兴趣的读者，书里没有空泛的理论，全是具体场景里的真实观察，比很多学术著作更能让人感知到文化差异的本质；还有就是从事写作、翻译、创意工作的人，书里关于创作中“距离感”“翻译意识”的思考，不管做什么类型的创作都会有启发。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读的是系统严谨的东西方文化比较学术著作，这本书可能不适合你，它全是个人化的随笔和对谈，没有严密的逻辑框架，也不会下非黑即白的结论；如果你完全没读过村上春树的任何作品，也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奇心，读起来可能会觉得很多细节没有共鸣，显得有点零散；如果你想从书里找到“东方文化好还是西方文化好”的明确答案，也会失望，村上从头到尾都在拒绝这种非此即彼的判断。
整体感受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是周末的下午，我合上书下楼买咖啡，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和一个外国留学生比划着交流，大爷说三块钱一斤，留学生举着手机扫码，两个人连说带比划最后都笑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书里的话，其实我们总说东西方文化有多少差异，本质上都是人在具体的生活里找共鸣而已。之前读村上的小说，总觉得他的文字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无国界感”，好像故事发生在东京也可以，发生在纽约也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有孤独的人的城市都可以，读完这本书才明白，这种无国界感不是他刻意造出来的，是他真的站在了两种文化的交界处，没有站任何一边，所以能看见所有文化里共同的那个“人”。对我自己来说，这本书最大的影响，是让我放下了之前总纠结的“文化身份”焦虑：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不管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最后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非要把自己归到某一个阵营里，真诚地写你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就足够了。
FAQ
问题1：这本书和村上之前的随笔集比如《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有什么区别？
之前的随笔更多是写他个人的生活习惯、写作日常，这本是他少有的集中谈文化身份、谈创作背后的文化逻辑的集子，你能看到他作为一个日本作家，在面对东西方两种文化时的思考和选择，内容密度比生活随笔高很多。
问题2：没读过村上的小说，能读懂这本书吗？
可以读懂，书里没有太多需要提前了解的小说梗，大部分内容是他的个人经历和文化观察，只是如果之前读过他的小说，会对他提到的文字特质有更切身的共鸣，读起来会更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问题3：这本书里对中国文化有没有相关的讨论？
有少量篇幅提到他对中国古典诗词、对鲁迅作品的阅读感受，但不多，核心内容还是围绕日本文化和欧美文化的交融展开，不要抱着看他讨论中国文化的期待来读。
问题4：书里的内容会不会太晦涩，有很多学术术语？
完全不会，村上的随笔一贯是非常口语化的，像聊天一样，哪怕是谈文化差异、谈文学理论的部分，也都是用他自己的生活经历举例，没有晦涩的学术表达，读起来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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