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檀香刑》:在酷刑叙事的褶皱里,看见被权力碾碎的众生相

读《檀香刑》:在酷刑叙事的褶皱里,看见被权力碾碎的众生相
图片来源:AI大模型 · 读《檀香刑》:在酷刑叙事的褶皱里,看见被权力碾碎的众生相

最初翻开《檀香刑》,是偶然看到有人说,这本书里的描写“残忍到让人读几页就要停下来喘气”。那时候我刚读完莫言的《生死疲劳》,尚沉浸在他那种把生死悲欢揉进泥土里的粗粝叙事里,对这种所谓的“残酷”半信半疑——毕竟在我的预设里,所谓酷刑描写不过是作家吸引眼球的噱头,最多是些感官刺激的文字罢了。我没有想到的是,真正读进去之后,那些让人生理不适的细节根本不是重点,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文字底下藏着的、那种把人碾碎了还逼着人叫好的权力逻辑,是那些在时代漩涡里连选择怎么死都做不了主的普通人的命。

读之前我对它的期待很简单:我想看看那个写得出“高密东北乡”的莫言,怎么讲一个关于刑罚、关于死亡的故事。我甚至提前做好了被惊悚描写冲击的心理准备,合上书的时候才发现,我从头到尾没有因为那些酷刑描写做噩梦,反倒在孙丙唱着猫腔赴刑的段落里,几次红了眼眶。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檀木穿身的疼,是活人看着自己被架在看台上,当成权力的戏码演给所有人看的那种荒芜。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能接受粗粝到扎人的叙事和少量残酷的刑罚描写,《檀香刑》绝对是当代文学里最有力量的作品之一,它写透了权力之下普通人的命如草芥,也写透了藏在民族骨子里的看客文化与民间韧性,值得所有对中国本土叙事感兴趣的人沉下心读一遍。

书籍基本信息

《檀香刑》是莫言创作的长篇小说,首版于2001年,全书约34万字,常见版本页数在400页左右,属于中国当代长篇小说、乡土文学范畴,曾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是莫言“高密东北乡”系列中风格最浓烈、辨识度最高的作品之一。

核心观点

第一,所有极致的酷刑,本质从来不是惩罚犯人,而是权力的展演。书里花了大量笔墨写檀香刑的行刑过程,从木料的选择、施刑前的准备,到游街、升台、行刑的每一个步骤,设计得越是精密、越是要让犯人慢死,就越说明这场刑罚的受众从来不是受刑的孙丙,而是台下的看客,是朝廷,是德国人,是所有需要被“震慑”的人。受刑的人只是一个道具,他要活着承受所有的痛苦,要在台上撑到戏演完,才能满足各方的期待——权力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死,是死亡过程中所有人对秩序的臣服。

第二,看客从来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们是酷刑叙事里的共犯。鲁迅当年写人血馒头,写围观枪毙的看客伸长了脖子像被提着的鸭,莫言在这本书里把这个场景写得更具体:刑场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的老百姓,有人等着看新鲜,有人为受刑的人叫好,有人甚至等着拿受刑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当药引。他们今天为反抗洋人的孙丙叫好,明天转头就会为被处决的义和团团员扔菜叶子,他们没有固定的立场,只是需要一场热闹,需要在别人的生死里找一点自己生活的乐子。而权力最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把死刑办成一场公共的盛会,让看客们在围观里释放情绪,在热闹里忘记自己其实也随时可能成为台上的人。

第三,民间的韧性,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英雄主义,是泥里打滚的人心里那点不折的气。书里的孙丙不是什么完美的英雄,他一开始就是个唱猫腔的戏子,爱喝酒,好面子,闯了祸也会跑,甚至被抓之后也有过害怕的时候。可他最后不肯逃,宁肯受檀香刑也不肯在洋人面前软下来,不是因为他懂什么民族大义,是因为他是唱猫腔的,他知道自己站在台上,就不能塌了架。那些听起来粗野的猫腔调儿,那些老百姓口耳相传的戏文,就是最朴素的骨气——没读过书的人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可他们知道什么叫丢脸,什么叫不能给祖宗、给一起唱戏的伙计们丢人。

第四,在时代的漩涡里,没有谁能真的全身而退。书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赵甲觉得自己是大清第一刽子手,是“刑部的宝贝”,手里握着皇上给的赏赐,就以为自己真的靠着手艺高人一等;钱丁是两榜进士,想做个好官,在朝廷、洋人和老百姓之间来回周旋,以为能靠自己的聪明摆平所有事;孙眉娘一个乡下女人,长得好看,有点小机灵,以为靠和县令的情分就能救出自己的爹。可到最后,刽子手的手艺成了杀自己亲家的刀,县令的乌纱帽压得他亲手断了自己救命的机会,漂亮女人的眼泪半分用都没有。在权力的机器碾过来的时候,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算计,最后都只能跟着那个转起来的轮子走,半分不由自己。

精彩片段

我印象最深的是孙丙在受刑前,在囚车上带着所有来看他的猫腔艺人一起唱戏的段落。莫言用他最擅长的、带着声响的文字写那种铺天盖地的悲凉:

“猫腔的调子本来是浪的,是骚的,是高密东北乡的人在地里干活、在炕头喝酒的时候扯着嗓子喊的,可那天的调子是悲的,是沉的,成千上万人一起啊——啊——的帮腔,声浪撞在县城的城墙上,弹回来,震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往下掉。孙丙站在囚车上,胡子上沾着路上的土,脸上被人打了青肿,可他仰着脖子唱的时候,亮堂堂的嗓子压过了所有的开道锣声,那时候你根本不觉得他是个要去受刑的犯人,你觉得他是戏台上演了一辈子的那个英雄,今天终于把戏唱到了自己身上。”

还有一段是赵甲在教自己徒弟怎么下刀的时候说的话,他说做刽子手这行,不能把犯人当人,可也不能恨犯人,“你得把他当成一件活计,你手里的刀就是你的笔,你要在他身上写出最漂亮的字,才能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也对得起犯人家属给你的塞的钱”。这段描写看着平静,可细想起来后背发凉——当杀人成了一门“手艺”,当死亡成了可以打磨得尽善尽美的“作品”,人对痛苦的感知就被彻底磨没了,而这种麻木,恰恰是权力体系里最可怕的东西。

适合谁读

如果你喜欢莫言的叙事风格,对中国当代乡土文学、对清末民初的民间社会生态感兴趣,如果你不满足于读那些温吞的、讲小情小爱的故事,愿意读一点有力量、甚至有点扎人的文字,这本书非常适合你。另外,如果你之前读过鲁迅对国民性的书写,想看看当代作家怎么把“看客”“权力”“麻木”这些命题写得更具体、更有血肉,《檀香刑》绝对是绕不开的作品。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对生理痛苦的描写耐受度很低,看到关于伤口、刑罚的细节就会产生严重的生理不适,那没必要勉强自己读这本书,它确实有不少非常具体的施刑细节,没有任何回避。另外,如果你更偏好节奏明快、剧情性强、追求“爽感”的故事,不喜欢大段的民间腔调叙事和多视角的心理描写,那这本书可能对你来说有点“磨”,甚至会觉得冗长、不舒服。还有那些习惯了在书里找完美主角、找明确的善恶对错的读者,可能也会失望,因为这本书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所有人都在泥里挣着,脏,却真实。

合上书的时候我愣了很久,之前总听人说莫言的文字“粗野”,以前不懂,那天突然懂了——他的文字从来不是书斋里磨出来的精致句子,是从高密东北乡的黄土里长出来的,沾着泥土,沾着血,沾着人身上的汗味和苦味,扎得人疼。我之前以为这本书写的是百年前的事,写的是清朝的酷刑,是义和团的故事,可后来慢慢发现,他写的东西根本没有过时。我们现在的公共生活里,依然有无数的看客,依然有各种形式的“檀香刑”——那些架在舆论场上的人,那些被当成展演对象的痛苦,那些围在旁边叫好或者扔石头的人,其实和书里写的没什么两样。这本书没有给你灌任何鸡汤,也没有给你指什么光明的路,它只是把那层蒙在现实上的温情脉脉的布扯开,让你看清楚权力怎么运行,人怎么活着,怎么死去,怎么在看别人的热闹的时候,忘了自己也在戏台上。

FAQ

《檀香刑》里的檀香刑是真实存在的吗?

小说里的檀香刑是莫言结合了中国古代的酷刑记载,加上艺术想象创作出来的刑罚,历史上并没有完全对应的正史记录,他写这个刑罚的目的也不是科普古代酷刑,而是用这种极致残酷的形式,承载对权力与人性的反思,没必要纠结刑罚本身的真假。

读这本书需要提前了解义和团运动的历史吗?

不需要刻意提前做功课,小说里的历史背景是服务于人物和故事的,莫言用的是民间视角,不是正史叙事,哪怕你只对这段历史有个大概的印象,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反而读完之后你会对那段历史里普通民众的处境有更具体的感知。

这本书的叙事为什么这么像唱戏?读起来有点绕怎么办?

这本书的叙事本来就是用山东高密的民间戏曲“猫腔”的结构写的,不同人物的视角对应不同的唱腔,开头可能会觉得有点跳,但是读进去之后会发现,这种带韵律的、像台词一样的文字特别有感染力,就像你坐在戏台下面听人给你唱一出悲壮的戏,慢一点读就好,不用赶进度。

为什么很多人说这本书“三观不正”?

因为书里没有塑造传统意义上的“正面人物”:刽子手杀人不眨眼,县官懦弱又自私,女主角风情万种甚至有点不守妇道,农民领袖也有鲁莽、愚昧的一面。但这恰恰是这本书最真实的地方——文学不是道德说教,不需要给每个人发好人卡,那些在生存里挣扎的人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拿完美道德标尺去要求小说里的人物,本身就是对文学的误解。


本文首发于肆言叁语,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