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翻开《流言》,是在去年春天的旧书店里。那天我刚从一场熬了三个月的项目里脱身,连轴转的加班磨掉了所有对“宏大叙事”的兴趣,只想看点不端着、不说教、不要求我获得什么人生道理的文字。架上那本封面磨白的《流言》夹在一堆成功学和旅行随笔中间,扉页上还留着前主人写的小字:“一九八八年购于上海书店”。之前读张爱玲的小说,总觉得她站在故事的云端,冷眼看着笔下的人在情欲和生计里打滚,我以为她的散文也会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直到站在书店的过道里翻到《天才梦》的最后一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忽然就决定把它带回家。那时候我对这本书的期待很简单:只想看看那个写尽了人间荒凉的作家,关上门自己过日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才知道,“流言”这个名字,是张爱玲自己选的,取英文“written on water”的意思,写在水上的字,流走的话,本来就是不打算传之久远的私人闲话。可恰恰是这些没打算立言的文字,比她精心结构的小说更像她自己。
一句话总结
这是张爱玲最不“张爱玲”的一本小书,没有曲折的传奇,只有最鲜活的日常碎影,是所有想触摸真实的张爱玲的读者,最不该错过的作品。
书籍基本信息
《流言》是作家张爱玲的第一部散文集,初版于1944年,由上海五洲书报社刊行,收录了她1940年代在上海发表的散文随笔共三十余篇,不同版本页数在200-300页之间,属于中国现代文学/散文随笔类作品。和后来她的诸多小说集不同,这本集子里的文章没有统一的故事线,全是她彼时彼刻的所见、所闻、所感:从对童年旧事的追忆,到战时上海的街市见闻,从对穿衣、绘画、音乐的喜好,到对普通人生活细节的观察,写得松弛又坦诚。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点,是她对“世俗生活”毫无芥蒂的热爱。很多人把张爱玲标签化做“苍凉的末世贵族”,好像她天生就该不食人间烟火,可《流言》里的她,是会在封锁的电车上盯着旁边乘客的手提袋看半天,会为了买一块合心意的布料跑好几个布店,会在听到炮声的时候首先记挂自己存的栗子粉蛋糕会不会坏掉的普通人。她从不为自己喜欢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感到羞愧,反而直白地说“我愿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我们现在总说要“热爱生活”,可大多时候这种热爱是经过修饰的、适合发在社交平台的热爱,张爱玲的热爱是落地的:她知道街上的巡警一天要换几次岗,知道弄堂里卖的什么点心最好吃,知道裁缝做衣服总喜欢偷减尺寸,这种和生活没有隔阂的亲近,比一百句鸡汤都实在。
第二个核心的感受,是她对“普通人的软弱”抱有的绝对宽容。读她的小说常觉得她下笔太狠,把人性里的小算盘、小虚荣、小自私都摊开在太阳底下,可《流言》里你能看到这份“狠”背后的体谅。她写战时上海的人,听到炮声也照样去排队买年糕,照样在电车上为了踩脚的事吵架,照样盘算着下个月要做件新衣服,没有谁做出惊天动地的英雄举动,大家都只是在乱糟糟的世道里拼尽全力把日子过下去。她不嘲笑这种“没出息”,反而懂得这种在大时代里抓着一点小确定的可贵:“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她不要求人高尚,不要求人勇敢,她承认人的局限,承认人在大时代里的渺小,这份懂得,比空洞的赞美要动人得多。
第三点,是她对“女性身份”的清醒,从来不是喊口号式的。很多人后来把张爱玲捧成女性主义的符号,可她在《流言》里写女性,从来不是抽象的“女性力量”,而是具体的、有瑕疵的、活生生的女人。她写自己的母亲,写姑姑,写弄堂里的姨太太,写街上走过的穿旗袍的女学生,她知道女性在那个社会里要面对的束缚,可她不把女人塑造成完美的受害者,也不把男人都写成加害者。她写自己从小就想做个“穿最别致的衣服”的人,不因为追求美就是“被男权凝视”,不因为喜欢钱就俗,她的独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知道我要什么,我承担我选择的后果,我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该活成什么样子。这种清醒在今天看都不过时——太多人告诉你女性“应该”是什么样子,可张爱玲早八十年就说,你首先得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最后一点,是她面对“不确定”的坦然。写《流言》的时候,张爱玲不过二十三四岁,身边是战火,是流言,是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乱世,可她没有因此陷入虚无,反而说“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今天也要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点心”。她不追求永恒,知道写在水上的字终究会流走,知道很多人、很多事终究是留不住的,可那又怎么样呢?“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这种态度不是消极,是见过了世界的不可控之后,依然愿意抓住当下每一点具体的快乐,是真正的通透。
精彩片段
最打动我的段落来自《烬余录》,她写香港打仗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的反应:有怕炮声躲在床底下还不忘把最值钱的衣服穿在身上的女学生,有趁着战乱到处找吃的、终于吃到心心念念的冰淇淋的教授,有在围城的时候结了婚、结果仗打完了又觉得婚姻没意思的情侣。她写:
“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淹没了那点了解。”我读这段的时候正好赶上城市解封后的第一个春天,街上的人带着还没褪尽的慌,却已经在公园的樱花树下排队买咖啡,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在地铁里挤得满头大汗赶着上班,忽然就懂了她写的是什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历史叙事,所有的大时代落到普通人身上,不过就是这些七零八碎的、没什么章法的日常,可就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最真实的生命。
还有一段来自《私语》,她写小时候被父亲关在空房子里,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白玉兰,“像污秽的白手帕,又像废纸,抛在那里,被遗忘了,大白花一年开到头。从来没有那样邋遢丧气的花。”没有哭天抢地的控诉,可那种被囚禁的委屈和荒凉,就顺着这几朵花的意象漫出来,比直接写痛苦要有力得多。
适合谁读
如果你已经读过张爱玲的小说,想看看卸下“小说家”身份的她是什么样子,这本书一定要读;如果你厌倦了说教味重、总想着教你怎么成功怎么变好的书,想找点松弛的、有温度的文字慢慢翻,这本书很适合你;如果你总觉得生活太乱、未来太不确定,总在为还没发生的事焦虑,不妨看看张爱玲在战火里是怎么把日子过出滋味的,你或许能获得一点安定下来的力量;如果你喜欢观察日常里的小细节,喜欢市井里的烟火气,你会在这本书里找到很多共鸣。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期待看到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期待看到“天才张爱玲”的惊世骇俗的言论,这本书可能会让你失望,它全是没什么戏剧冲突的日常碎话;如果你习惯了读观点明确、逻辑清晰的实用类书籍,想从书里获得直接的人生解决方案,这些“写在水上”的闲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太零散、太“没用”;如果你对张爱玲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剧改编的狗血爱情故事里,想在这本书里找她和胡兰成的八卦细节,你也会觉得没意思,她很少在这些文章里直接写自己的感情,写的全是和自己相关的生活本身。
读完《流言》的时候,我正好在阳台煮一壶陈皮茶,楼下的弄堂里有阿婆喊孙子回家吃饭,风把晾在外面的衬衫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地铁在高架上轰隆隆开过。以前读张爱玲,总觉得“苍凉”是她的底色,现在才懂,她的苍凉从来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看清了生活的本质之后,依然愿意蹲下来,认真接住每一片从生活里掉下来的碎渣——一块好吃的糕饼,一件合心意的衣服,一句邻居随口说的闲话,一个下雨的下午。这些东西看起来微不足道,却是我们在摇晃的世界里能抓住的最实在的锚。我们总说要找人生的意义,可意义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些被人忽略的、“流言”一样的日常里。这本书没有教我什么大道理,可它让我在后来很多个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刻,愿意下楼去买一块刚烤好的面包,愿意停下来看看路边开得正好的花——毕竟,就算明天有再多不确定,今天的风是好的,点心是甜的,这就够了。
FAQ
Q1:之前没读过张爱玲的作品,能直接读《流言》吗?
完全可以。和她的小说比起来,《流言》的文字更松弛,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情节门槛,写的都是最日常的内容,反而很适合作为了解张爱玲的入门读物。你不需要提前知道她的生平,也不需要准备什么文学常识,随便翻开一篇就能读下去。
Q2:市面上《流言》的版本很多,选哪个比较好?
如果是普通读者,选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全集中的《流言》版本就很好,校勘严谨,没有多余的删减,还保留了初版里张爱玲自己画的插画;如果喜欢老版本的质感,也可以找安徽文艺出版社早年的版本,译文和排版都很有年代感,不建议选各种拼凑的“张爱玲散文精选”,很多会把她后期的作品和《流言》初版的内容混在一起,失去了原书的整体气质。
Q3:《流言》里的文章都是零散的随笔,读的时候需要按顺序读吗?
不需要。这些文章本来就是她在不同时间写给不同刊物的杂文,没有前后连贯的逻辑线,你可以从任何一篇翻开,读累了就放下,下次再接着读,完全不影响理解。我自己就经常在通勤的时候随便翻两页,看到哪段算哪段,反而有意外的惊喜。
Q4:很多人说张爱玲的文字太“丧”,读《流言》会不会让人情绪低落?
不会。恰恰相反,《流言》里的张爱玲是很有生命力的。她确实写了很多人生的荒凉和无奈,可她写这些的时候不是带着抱怨和戾气,而是带着一种“我知道生活是这样,但我还是好好过”的坦然。你不会读了觉得消沉,反而会觉得,哦,原来连张爱玲这样通透的人,也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也要在乱糟糟的日子里找甜,那我现在遇到的这点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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