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管锥编增订》:在钱锺书的读书笔记里,撞见读书的真义

读《管锥编增订》:在钱锺书的读书笔记里,撞见读书的真义
图片来源:AI大模型 · 读《管锥编增订》:在钱锺书的读书笔记里,撞见读书的真义

最早动念读《管锥编增订》,是去年翻《管锥编》正文读到“论《老子》王弼注”部分,书页空白处记着之前读时的困惑:钱锺书引了几个后世注家的说法,点到即止,总觉得话没说完。后来查资料才知道,从1979年《管锥编》初版到1994年的十五年间,钱锺书陆续把后续读书记下的补证、引申、驳议攒成了四册增订,附在每卷正文之后——不是勘误的补丁,是他读书从不停步的证据。之前总觉得读经典要找“定本”,好像作者写完最后一个字,思想就封存在那里了,翻开增订本才懂,真正的读书人从来没有“写完”这回事,他只是在某一个时刻,把当时读到的、想到的整理出来给你看,之后该翻的书、该较的真,一点不会少。

读之前我对这本书的期待其实很功利:想把正文里没说透的典故补全,顺便攒点写文章能用的素材。真翻开才发现,我完全想错了——增订本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冷僻的引文,是钱锺书作为一个读者,坐在书堆里跟古今中外的作者“抬杠”、搭话、会心一笑的样子,没有架子,没有说教,就是一个人把书读透了之后的真心话。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已经读过部分《管锥编》正文,愿意沉下心看一个顶级读者如何一字一句跟文本较真,这套增订本绝对值得读——它不是供在书架上的学术摆设,是最诚实的读书方法课。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钱锺书,这套增订最早从1982年开始陆续附于各版《管锥编》之后,最终1994年中华书局版的《管锥编》收齐了四册增订,总篇幅约30万字,类型是学术读书笔记,内容是对《管锥编》正文涉及的《周易正义》《毛诗正义》《左传正义》《史记会注考证》《老子王弼注》《列子张湛注》《焦氏易林》《楚辞洪兴祖补注》《太平广记》《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十种典籍的相关考论,做的补证、引申与商榷。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点,是读书从来没有“权威定本”,哪怕是被人捧上神坛的经典注本,也有漏看、错会、想当然的地方。增订本里很多条目,都是钱锺书看到后来新出的校注本、海外汉学的研究、甚至是普通人随手记下的读诗心得,觉得之前正文中的说法可以补全,或是之前信从的注家不对,就老老实实记下来,从来不会端着“我之前已经说过了”的架子。比如他之前论《诗经》“杨柳依依”的意象,后来看到六朝乐府里相似的表达,就补一句说之前只引了晚唐的诗,其实源头更早,这种“我之前没说全”的坦诚,比一百句“读书要严谨”都管用。

第二个点,是所谓“打通中西”,从来不是硬拿中国的典故套西方的理论,是看见不同时代、不同语言的人,面对共通的人性困境时,说出的相似的话。很多人说钱锺书掉书袋,是为了炫耀博学,其实看增订本就知道,他引西方的小说、哲学、心理学内容,从来不是为了显得高深,而是当中国古人说的某一种心理、某一种文思,只靠中国的注本说不透的时候,刚好另一个文化里的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感受,拿过来对着看,一下子就通了——就像你跟朋友聊天,突然发现两个人小时候都有过同一种隐秘的想法,那种会心,跟炫耀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个点,是读书最忌“坐实”,别把文学里的比喻、夸张、虚构,当成现实里的账本去核对。增订本里有好几条批评后世的注家太“死心眼”:诗人写“白发三千丈”,就有人去算三千丈的白头发得长多少年;写“霜皮溜雨四十围”,就有人去算四十围的树直径多少,不符合常识;写小说里的人能日行千里,就有人拿古代的驿站里程去挑错。钱锺书说,这些人不是懂文学,是被字面意思困住了,文学的真实从来不是数字的真实,是情感的真实——你读诗读的是里面的愁绪、气势、人心,不是做数学题。

第四个点,是真正的思考,从来都在“边角料”里。增订本不像正文那样有相对完整的篇目结构,很多条目就是一两句话,看到某本书里的说法跟之前讨论的问题相关,就随手记下来,甚至很多是对同时代学者的商榷——他不忌惮说哪位先生的注本这里错了,哪个海外汉学家的理解有偏差,也不吝惜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读者的笔记说得对。这种不追求“体系完整”,只追求“把问题说清楚”的态度,在现在这个人人都要建构自己学术体系的环境里,显得特别珍贵。

精彩片段

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是增订里补论《焦氏易林》的部分,之前正文里说《易林》虽然是占卜的书,但是写的四言诗特别有文学性,很多写日常情绪的句子比后世的诗还动人。增订里他补了一句:

“盖文人之作,每代为体制所拘,方士之书,转能直写人心所同然,无文饰,无套语,此其所以可珍也。”

之前我总觉得,好的文字一定是出自大文人之手,是经过反复打磨、符合文章规范的,看到这句话突然愣了很久:我们读了太多“符合规范”的好文章,反而忘了那些被归为“不入流”的文字——占卜的、唱戏的、老百姓随口编的顺口溜、落第秀才写在旅店墙上的诗,里面反而有最没遮拦的真心,没有要传世的包袱,没有要迎合的评价标准,就是老老实实写自己当下的感受,这才是文字最珍贵的地方。

还有一段是他论“文如其人”的旧说,之前很多人说看文章就能知道作者是什么样的人,文章写得端正,人品一定好。增订里他引了好几条元明人笔记里的例子,说很多人写文章的时候大谈节义,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然后补了一句:

“作者修词成章之为人,与作者营生处世之为人,未宜混为一谈。言与行、文与人,离合系焉,未可一概论也。”

这不是说文人都虚伪,是说我们太容易把文字里的理想人格,当成作者本人的真实人格——写文章的时候,人是在扮演那个更好的自己,这本身没有错,但要是拿着文章去要求作者在生活里一点都不能走样,就是读者自己糊涂了。这句话到现在看,依然不过时。

适合谁读

如果你已经读过《管锥编》的部分正文,总觉得很多地方点到即止,想看看钱锺书后来对这些问题还有什么补充,这套书适合你;如果你是喜欢做读书笔记的人,想看看真正会读书的人是怎么记笔记的——不是抄金句,是怎么把不同书里相关的内容勾连起来,怎么发现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怎么不被注家牵着走,这套书比很多教读书方法的书管用;如果你对文史有兴趣,但已经厌倦了拿各种大理论套中国文本的写作,想看看贴着文本读、一个字一个字较真的阅读是什么样的,也适合读。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期待从这本书里看到系统的学术体系,看到一以贯之的“思想纲领”,那可能会失望——增订本本质就是零散的读书笔记,没有建构体系的野心,很多条目就是一句话的补证,不会顺着一个话题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如果你完全没有读过《管锥编》正文,也没有基本的古典文献常识,直接翻开增订本可能会觉得太琐碎,满页都是陌生的书名、人名,读不下去;如果你读书是为了快速找到“核心观点”“金句”用来当写作素材,也不适合——这里的好东西都藏在引文的缝隙里,翻得太快是抓不住的。

读完后的整体感受

我花了三个多月,每天睡前翻个十几页,把四册增订从头到尾看完,最大的感受不是“钱锺书真博学”——这种话听得太多了——而是突然懂了“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总说要“读完”多少书,要“掌握”多少知识,好像读书是个有终点的任务,读完一本就可以打个勾,放到一边。但钱锺书写增订的时候,已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名满天下,早不需要靠这些文字证明什么,他还是在翻书,还是在纠正自己之前的错漏,还是在看到好句子的时候赶紧记下来,看到不对的说法就认真辩一句。没有要当大师的架子,没有要立说的野心,就是一个纯粹的读者,面对文本的时候永远诚实,永远好奇,永远觉得“我还可以再读得细一点”。这种状态,比书里所有的知识都更打动我——原来读书到最后,不是你比别人知道更多典故,是你永远敢说“我之前读得不够”,永远愿意在字缝里找那些被人忽略的、温热的人心。

FAQ:读《管锥编增订》一定要先读完《管锥编》正文吗?

倒也不用一字不落地读完,但最好是先翻过正文中对应的篇目,比如你要读增订里论《诗经》的部分,先把正文里论《毛诗正义》的内容看过,不然增订里的补证你会不知道针对的是什么,读起来云里雾里。如果完全没接触过《管锥编》,直接读增订会觉得零散无头绪,很难进入。

FAQ:增订本里的引文都是古文和外文,读不懂怎么办?

其实不需要每个引文都完全读懂,钱锺书写这些条目的核心逻辑很清楚,大部分时候他引完一段,后面会跟着自己的判断,哪怕你跳过部分不熟悉的引文,看他的判断也能get到核心意思。不用一开始就抱着“全部弄懂”的压力,能读懂哪条算哪条,有启发就多停一会,没感觉就翻过去,读书没必要给自己设考试。

FAQ:现在市面上的《管锥编》版本都包含增订内容吗?

目前中华书局出的简体横排本、繁体竖排的全套《管锥编》,基本都已经把四册增订内容附在对应正文之后了,不用单独找早年的单行本增订。如果是2000年之前出的版本,可能只有部分增订内容,买的时候可以看一下出版说明,确认是不是收全了四册增订。

FAQ:读这本书真的能学到读书方法吗?

它不是那种列一二三条的“读书方法指南”,但你跟着它读几十页,自然会知道怎么找一个问题的源头,怎么不被单一的说法困住,怎么把不同书里的内容联系起来——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比看一百条“高效读书技巧”有用得多。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慢下来读,而不是抱着“学技巧”的功利心翻完。


本文首发于肆言叁语,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