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重读《妻妾成群》,是深秋的一个傍晚在旧书店翻到一本泛黄的单行本,封面上没有艳丽的灯笼,只有一墙爬满暗绿苔藓的灰砖,墙头上露出半枝枯了的紫藤。早些年看张艺谋改编的电影,只记得满院晃眼的红灯笼,女人间的算计带着点戏剧化的浓烈,总觉得那是个离我很远的、关于争宠的旧故事。那天站在书店的风里翻了两页,读到颂莲刚进陈府时蹲在井边看水里的影子,忽然觉得冷——原来文字里的寒意,比镜头里的红灯笼要渗人得多。我原本想找个“宅斗爽文”似的消遣,没想到合上书的时候,指尖都是凉的,那些女人的脸就在纸页后面浮着,没有一个赢家。
一句话总结
这不是一本讲姨太太争风吃醋的俗套故事,而是写尽了封闭权力结构里,人如何被异化为物品、最终被系统碾碎的悲剧,值得每个对人性与时代困境有思考的人细细品读。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当代作家苏童,小说最初发表于1989年《收获》杂志,作为苏童“妇女生活”系列的代表性中篇,全书篇幅不长,常见版本约8万字,150页左右,属于中国当代文学中的现实主义经典作品,也是先锋文学转向叙事探索的重要代表作。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点,是这本书根本没有所谓的“宅斗赢家”。很多人读这类题材,总习惯把几个姨太太分成好坏阵营,算谁赢了谁输了:大太太毓如守着正房的位置吃斋念佛,好像占着名分的胜场;二太太卓云表面和善背地里使坏,靠逢迎换得几分体面;三太太梅珊仗着美貌和戏子出身的泼辣,敢跟老爷耍脾气;新进来的颂莲是读过女学生的,带着点新文化的傲气,好像总该不一样。可读到最后你会发现,这院子里根本没有赢家——所有人的生存逻辑都是“争夺男主人的青睐”,就像养在同一个缸里的几尾鱼,抢的不过是主人撒下来的那点饵料,谁也游不出这口缸,最后要么翻了肚皮,要么在浑水里睁着麻木的眼,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第二个点,是“吃人”从来不是某个坏人的恶意,而是整个系统的惯性。以前读鲁迅写封建礼教吃人,总觉得是很抽象的批判,在苏童的笔底下,这种“吃人”是具体的:没有人天生是恶人,卓云给梅珊下打胎药的时候,未必不知道自己下作;毓如敲着佛珠骂颂莲失了规矩的时候,未必不知道自己年轻时候也熬过同样的冷;甚至陈佐千,那个掌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老爷,他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魔,他只是这个宅院里最习惯规则的人——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有思想、有情绪的妻子,而是听话的、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和生育价值的物件。当一个人把“人应该被当做目的”这件事忘得干净,整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会慢慢把自己和别人都当成工具,互相撕咬的时候甚至不会觉得疼。
第三个点,是女性的困境从来不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这么简单。很多人评价这本书,总爱说几个女人格局太小,为什么要互相算计,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反抗。可你读的时候会看见,她们不是不想逃,是根本没有逃的路:颂莲是家里破了产,被继母送进陈府的,她念过书,知道外面有新世界,可她一个没了家产的女学生,在那个年代能去哪?梅珊是戏子出身,唱过再多才子佳人的戏,嫁进陈府也不过是从一个戏台换到另一个戏台,她跟医生私通想要点真感情,最后被扔到井里的时候,连个替她喊冤的人都没有。她们的互相伤害,本质上是在极度狭窄的生存空间里的本能反应,真正把她们推进深渊的,从来不是身边的同性,是那个不给女性留任何独立生存路径的结构。
第四个点,是那口反复出现的井,是所有人都逃不开的命运隐喻。颂莲第一次进陈府就注意到了那口废井,家里的下人说那井里死过好几个上代的姨太太,她一开始怕,后来总忍不住凑过去看,最后看着梅珊被人架着扔进去,她自己也疯了。那井其实就是这宅院本身:看起来安安静静立在墙根,长着青苔,落着叶子,可只要你进了这道门,你就迟早会走到井边——要么像前面的女人一样,因为“不守规矩”被扔进去,要么像大太太二太太一样,熬成了井边的石头,看着后面的人掉下去,最后自己也被这院子的潮气浸得没了人样。
精彩片段
印象最深的片段是颂莲跟陈佐千过五十岁生日那天,她因为当着客人的面驳了陈佐千的面子,被当众冷落后,一个人在房里喝酒,看着窗外的紫藤花影晃在墙上,像一个个伸着胳膊的人影。苏童写她当时的念头:
“我不跳井,我就是不跳井。”她反复念着这句话,念到后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其实知道,这院子里的女人,最后都是要到那井里去的,跳不跳,由不得自己。她是整个院子里唯一一个一开始清醒着的人,她知道这地方不对,知道这些人的日子不对,可她的清醒没有用,她没有力气砸破这高墙,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沉,最后看着梅珊死在眼前,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清醒的人最痛苦,疯了反而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解脱。
还有一个很淡的细节,是大少爷飞浦跟颂莲坐在廊下说话,飞浦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的男人,他不跟他爹一样摆主子的架子,也懂颂莲读的那些书,颂莲曾经以为他或许能带自己走,可最后飞浦只是很抱歉地看着她说,他怕女人,他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多年,早就看着这一院子的女人怕了,他救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看,连这个宅院里长出来的、看起来最“新”的男人,骨子里早已经被这个系统抽走了骨头,他连跨出这道门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拉别人一把了。
适合谁读
首先适合所有喜欢中国当代文学、能接受冷峻叙事风格的读者,苏童的文字没有多余的抒情,像南方冬天的雨,湿冷,钻骨头,文字的质感非常值得细细品;其次适合对女性生存困境有思考的读者,这本书写的虽然是百年前的深宅故事,可那种“在狭窄赛道里被迫内卷、被单一评价体系定义价值”的处境,放在今天依然有映照;最后适合总把“宅斗爽文”里的勾心斗角当生存智慧的人,你会看见,当所有的生存希望都寄托在某个权力者的偏爱上时,再聪明的算计,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
不适合谁读
首先不适合抱着“看爽文”心态来找乐子的读者,这本书里没有逆袭的大女主,没有善恶有报的爽点,甚至没有一个“好人”,全是被环境压得变形的普通人,读起来压抑,没有畅快的感觉;其次不适合对旧时代抱有浪漫滤镜,总觉得民国宅院全是风花雪月的读者,苏童会把那层温情的皮撕下来给你看,底下全是发霉的、烂透了的渣滓;最后不适合阅读时习惯代入道德审判,一定要给人物分对错好坏的读者,这本书里的人性是灰色的,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审判人物没有意义,看见人物背后的结构才是读这本书的目的。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刮着楼下的树叶子哗啦响,我摸了摸冰凉的书皮,忽然觉得庆幸——我们这代人不用再活在那样的高墙里,不用把自己的一生拴在某个人的喜怒上,不用为了一口饭、一点体面,跟身边的人撕咬到面目全非。可转念又觉得怅然,直到今天,我们身边难道就没有那样看不见的“高墙”吗?当我们把所有的价值都绑定在单一的评价标准上,当我们在狭窄的赛道里挤得头破血流,当我们因为害怕被抛弃,主动磨掉自己身上那些鲜活的棱角去讨好规则的时候,我们其实也站在那口井边。这本书从来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旧故事,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所有被困在系统里的人,提醒我们,要往有光的地方走,要记得长自己的骨头,别让自己活成高墙里的一件摆设。
FAQ:这本书和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差别大吗?
差别不小。电影强化了“红灯笼”“捶脚”等符号化的意象,戏剧冲突更浓烈,色彩对比强烈,是非常优秀的改编,但苏童的原著文字更细腻也更冷峻,没有那么强的戏剧感,那种寒意是慢慢渗出来的,对人物内心的刻画也更复杂,尤其是颂莲作为受过教育的女性的精神崩塌过程,文字的表达比镜头更有冲击力。如果只看过电影,依然值得再读一遍原著。
FAQ:书里的几个姨太太,谁最可怜?
读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法说谁最可怜。大太太看似地位稳固,可是一辈子跟青灯古佛作伴,丈夫从来没有尊重过她;二太太一辈子逢迎讨好,算计了一辈子,最后也不过是熬成了老爷身边的一个老仆;三太太敢爱敢恨,最后连性命都丢了;颂莲读了半辈子书,最后疯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一个把人当成工具的系统里,没有谁是真正幸运的,只是悲惨的形态不一样而已。
FAQ:这本书的篇幅很短,为什么能成为经典?
好的文学从来不是靠篇幅取胜的。苏童用一个宅院的故事,写透了整个封建父权结构对人的异化,他没有写宏大的历史事件,没有喊空洞的口号,只是写几个女人的日常,写她们的笑和泪,她们的算计和绝望,却把一个时代的病根写透了。哪怕再过一百年,只要还有人被困在单一的评价体系里,还有人被剥夺独立生存的尊严,这本书就依然有它的力量。
FAQ:读这本书会不会觉得太压抑,有没有必要读这么“丧”的作品?
读的时候确实会觉得压抑,就像大冬天泡在冷水里,可好的文学不总是给人提供甜腻的安慰。我们读悲剧,不是为了沉浸在负面情绪里,而是为了看清那些曾经吞噬过无数人的深渊到底长什么样,然后提醒自己,不要走到深渊边上去,更不要主动成为深渊的一部分。看清黑暗的人,才更知道光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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