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马戛尔尼访华这件事产生好奇,是很多年前读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史》,里面说“在鸦片战争以前,我们不肯给外国平等待遇;在以后,他们不肯给我们平等待遇”,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我们总说那是一场因为磕头不磕头引发的外交事故,可真的只是礼仪问题吗?后来看到很多人推荐佩雷菲特的《停滞的帝国》,说他花了多年时间查遍了中法英三方的档案,连使团成员的私人日记、家书都翻了出来,不是站在西方中心的立场嘲笑清朝的愚昧,也不是站在民族情绪里指责西方的野心,就是老老实实把那场发生在1793年的会面摊开给人看。我带着“想知道那个转折点上真实发生了什么”的期待翻开了这本书,读完之后很久都缓不过神:原来历史从来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坠落,所有的结局早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傲慢里,写好了注脚。
以前读近代史总觉得有股怨气,觉得是西方的坚船利炮打断了我们自身的发展进程,可这本书里的细节告诉我,当英国人带着工业革命最新的成果——蒸汽机、热气球、榴弹炮、精密的天文仪器——漂洋过海想打开贸易大门的时候,我们本来有整整47年的时间,可以不用等到鸦片战争的炮声打到家门口,才睁眼看世界。可我们亲手把那扇门关上了,还在门上加了好几道锁。
一句话总结
这是一本能打碎你对近代前夜所有刻板印象的历史佳作,如果你想理解中国近代百年屈辱的源头不是某一场战争的失败,而是整个文明体系的停滞与傲慢,它绝对值得你花时间细读。
书籍基本信息
本书作者是法国历史学家阿兰·佩雷菲特,首版出版于1989年,中文版全书约650页,属于近代史、文明比较类的非虚构作品。为了写这本书,佩雷菲特先后六次到访中国,查阅了清廷留存的满、汉文档案,对比了英国使团成员留下的所有一手记录,甚至参考了当时在华传教士的私人信件,前后考据耗时近二十年,才还原出这场被后世简化为“礼仪之争”的外交事件的全貌。
核心观点
这本书最触动我的,首先是它点破了一个被我们回避太久的事实:马戛尔尼访华的失败,从来不是因为磕不磕头的礼仪分歧,而是两个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文明体系的必然碰撞。在清廷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一个天下,大清是天下的中心,所有来的外国使团都是朝贡的藩属,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是“贡品”,他们的国王就应该对大清皇帝俯首称臣;可在刚刚完成工业革命的英国眼里,他们是来寻求平等外交、打开贸易口岸的主权国家代表,不存在谁向谁臣服的关系。这种认知上的根本错位,不是靠几句解释、几次协商就能抹平的。
第二个核心观点,是所谓的“停滞”,不是经济或者技术上的停滞,而是整个制度和认知体系的僵化。佩雷菲特在书里写,当时的清朝不是没有能力看到先进的技术,马戛尔尼带来的榴弹炮比清军的大炮射程远三倍,精度高一大截,可送进圆明园之后就被扔在仓库里落灰,直到后来英法联军闯进去,发现那些炮连封条都没拆。不是东西不好,是整个官僚体系从根上就觉得“天朝上国无所不有”,根本不需要看蛮夷的东西有什么好,这种心态上的封闭,比技术落后要可怕一万倍。
第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观点,是这种停滞带来的集体盲目,从上到下没有人觉得有问题。乾隆不是昏君,和珅也不是只会贪钱的蠢货,接待使团的地方官员也都是科举选出来的聪明人,可整个系统里的所有人,都被“天朝抚有四海”的叙事困住了。他们会故意给英国人送变质的食物,会在使团的船上挂“英吉利贡使”的旗子,会在皇帝的诏书里写“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甚至在马戛尔尼提出要派使节常驻北京的时候,乾隆觉得这是蛮夷想留在天朝享福,直接给驳了回去,连里面的外交诉求看都没认真看。所有人都在自己构建的幻觉里待得太舒服了,根本不想醒来。
第四个点,是佩雷菲特没有单向度地批判某一方,他也写了英国人的傲慢。马戛尔尼从一开始就带着文明优越感来的,他觉得自己代表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来给这个古老的国家送现代化的礼物,对方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他也没有真的尝试去理解中国的文化和规则,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两个都带着傲慢的文明撞在一起,最后只能用枪炮来说话,没有任何一方是完全无辜的。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段我读的时候后背发凉,是马戛尔尼使团沿着运河北上的时候,他们注意到沿岸的官民都被要求回避,所有的房子都关着门,但是他们在船上用望远镜看到,很多人躲在门缝、墙后面偷偷看他们。有个随行的画师画下了他看到的场景:官员们穿着整齐的官服对着他们的船跪拜,可脸上没有一点恭敬的神色,全是麻木和敷衍。还有个细节,当英国人给官员演示热气球可以载人飞上天的时候,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只是淡淡地说“这种东西没什么用”,甚至连凑上前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对中国人来说,所有无法纳入他们固有认知框架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他们不是拒绝新事物,是根本看不见新事物。马戛尔尼带来的不是贸易请求,是整个近代世界的入场券,可他们接都没接,就把票扔回了海里,还笑着说,我们家里什么都有,不需要你这个破纸片。”
还有一段是佩雷菲特写使团离开中国的时候,马戛尔尼在日记里写的话:“清帝国就像一艘破烂不堪的头等战舰,它之所以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里没有沉没,仅仅是因为有一群能干、谨慎的军官在撑着,而一旦一个没有才干的人在甲板上指挥,那就不会再有纪律和安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1794年,距离鸦片战争爆发,还有整整四十六年。
适合谁读
如果你已经不满足于历史课本里对近代史的简化叙述,想知道近代中国和世界脱轨的那个关键节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读历史不喜欢非黑即白的评判,想看到历史里不同立场的人的真实想法和选择;如果你对“文明为什么会走向封闭”“傲慢如何毁掉一个系统”这类问题感兴趣,这本书都非常适合你。它不是一本晦涩的学术著作,虽然考据扎实,但叙事感很强,读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些两百多年前的人就站在你面前,各有各的局限,各有各的考量。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读历史只想找确定的答案,只想看到“晚清就是愚昧落后”或者“西方就是亡我之心不死”这种单一的结论,这本书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因为它没有站任何一边,它写出了双方的偏见和傲慢,没有非黑即白的好人坏人。如果你对细节很多的历史叙事没有耐心,只想快速知道事件的前因后果和结论,那这本书六百多页的篇幅可能会让你觉得冗长。
整体感受
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是,所谓的“停滞”从来不是一天发生的。当一个系统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所有真理,不需要再看外面的世界,不需要再听不同的声音,把所有不符合自己认知的东西都当成蛮夷的奇技淫巧,把所有平等的交流都当成对自己权威的挑战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哪怕表面看起来还是繁花似锦、万国来朝。我们读这段历史,不是为了去怪两百多年前的人为什么那么愚昧,而是要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变成那个关上门捂着耳朵觉得自己什么都有的“天朝上国”,永远要对新的东西、不同的声音保持好奇和敬畏,因为你拒绝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世界不会停下来等你。
FAQ
Q:这本书是不是站在西方立场上抹黑清朝?
A:不是。佩雷菲特虽然是法国学者,但他在写作的时候大量引用了清朝自己的档案记录,包括乾隆的上谕、地方官员的奏折,很多清廷自己写的内容,比英国人的记录更能体现当时的傲慢和封闭。他同时也批判了英国使团的优越感和后来用鸦片和枪炮打开中国大门的侵略行为,整体立场是相对中立的。
Q:书里写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吗?有没有虚构的部分?
A:这本书所有的内容都有史料支撑,作者没有做小说式的虚构,只是把不同来源的史料拼合起来,还原出事件的全貌。书的最后附有很长的参考资料目录,包括中、英、法三方的档案、私人记录、当时的出版物,考据非常严谨。
Q:六百多页会不会很难读?需要有历史基础吗?
A:不需要有特别深的历史基础,作者的叙事是跟着马戛尔尼使团的行程走的,从他们出发到进入中国,一路北上见乾隆,再到离开中国,故事线很清晰,读起来像非虚构纪实作品,不会有学术书的晦涩感。如果觉得厚,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章节读,不影响理解。
Q:这本书和《天朝的崩溃》《万历十五年》有什么区别?
A:《万历十五年》写的是明中晚期制度的僵化,是从内部看一个王朝的病灶;《天朝的崩溃》写的是鸦片战争本身,是战争打响之后的溃败和反思;《停滞的帝国》写的是战争发生之前的那个转折点,是两个文明第一次正式碰撞的时候,我们怎么亲手关上了最后一扇和平交流的门,三本书可以对照着读,对明清以来的发展脉络会有更完整的理解。
本文首发于肆言叁语,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