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整理书架上的莎士比亚全集,翻到夹着梧桐叶脉书签的《理查二世》时,忽然想起之前看BBC《空王冠》系列时,本·卫肖演的那个眼神空茫、穿着绣金长袍站在雨里的国王——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君王太脆弱,配不上王冠的重量,真的翻开文本才发现,我之前根本没读懂这个故事。本来读它只是想补完亨利四部曲的前情,想知道波林勃洛克后来成为亨利四世之前,到底和理查二世有过怎样的旧怨,甚至提前找了金雀花王朝的世系表压在书桌上,怕被一堆伯爵公爵的名字绕晕。但真读进去才发现,那些世系、战役、权谋其实都是布景,舞台中央站着的,是一个被王冠异化了一辈子,直到跌进泥土里才终于看见自己的普通人。我之前对历史剧的期待,总免不了是看枭雄崛起、看王朝更迭的爽感,没料到莎士比亚把最多的悲悯,给了那个输得一败涂地的亡国之君。
一句话总结
这不是一部讲王权更迭的历史戏,是莎士比亚写给所有被位置异化的人的寓言,值得每个曾经在身份里迷失过的人反复读。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英国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这部剧大约创作于1595年,属于他的第二部历史剧四部曲的开篇,后续接《亨利四世》上下篇与《亨利五世》,市面上常见的朱生豪译本约160页,类型为诗体历史剧,文本采用五步抑扬格的韵文写成,集中讲述了金雀花王朝最后一位君主理查二世从执政晚期到被废黜、最终死亡的短短两年间的故事。
核心观点
第一个最触动我的点,是莎士比亚根本没有写传统意义上的“昏君”和“反贼”的二元叙事。我们看惯了历史书里的脸谱:亡国之君一定是残暴昏庸、滥杀忠良,夺权的新君一定是顺天应人、雄才大略,但在《理查二世》里,理查当然算不得好国王——他随意没收贵族领地,横征暴敛,为了凑军费把平民的血汗榨干,甚至在叔叔刚死的时候就夺了堂兄波林勃洛克的继承权;但你也没法说波林勃洛克是纯粹的正义化身,他最初打回英国,嘴上说的是要讨回自己的领地,却一步步走到了废君自立的位置,手上终究沾了正统君主的血。莎士比亚没有站在任何一边,他只是写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王冠惯坏了,以为君权神授的身份真的能让自己凌驾于所有世俗规则之上;一个被权力的引力拽着,从讨要公道的贵族,一步步走到了自己最初可能也没想过的位置。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被权力逻辑推着走的凡人。
第二个核心的感受,是“位置”对人的异化,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彻底。理查当国王的时候,真的相信自己是上帝选中的人,他说就算所有的人都背叛他,上帝派下来的天使也会为他作战,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戴着那顶王冠,所有的反叛都会自行瓦解。直到他站在城堡上,看见波林勃洛克的军队兵临城下,发现自己调不来一兵一卒,那些曾经对着他山呼万岁的贵族全都转而去向新主效忠的时候,他才第一次反应过来:大家之前跪拜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他头上那顶王冠。他在废黜的场景里说,自己曾经以为国王的肉身是金刚不坏的,直到被推下王座才发现,他和最普通的人一样,会疼,会怕,会难过,会需要面包,会尝到被背叛的滋味。王冠给了他几十年的幻梦,让他把身份当成了自己本身,等梦碎的时候,他连怎么做一个普通人都不会了。
第三个点是,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其实早就标好了价格,只是身在局中的人看不见。理查继承王位的时候只有十岁,他是黑太子的儿子,天生就带着正统的光环,一辈子没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他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流放,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财产,可以听不进去任何逆耳的忠言,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权力不是没有边界的。他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身边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符号供奉着,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而波林勃洛克夺了王位,看似成了最后的赢家,可他一辈子都活在篡位的阴影里,后来的《亨利四世》里写他夜夜失眠,被叛乱搅得不得安宁,连自己的儿子都跟他不亲,这顶抢来的王冠,他戴得从来没有安稳过。你看,不管是顺理成章继承来的权力,还是费尽心机抢来的权力,只要你把它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早晚都会被它反噬。
最后一个点,是莎士比亚藏在台词里的悲悯:人终其一生,都要学会把“我是谁”和“我在什么位置上”分开。我们普通人这辈子可能不会戴什么王冠,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类似“王冠”的东西:可能是你在公司里的职位,是你在社交圈里的名声,是别人给你贴的标签,是你习惯了的被尊重、被捧着的感觉。很多人在这些位置上待久了,就真的以为那些东西是自己本身,一旦位置变了,光环褪了,就像被拉下王位的理查一样,整个人都碎了。其实那些附着在你身上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你,脱掉那些东西之后,你怎么面对自己,怎么好好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事。
精彩片段
整个剧里最戳我的,是理查从威尔士回来,发现自己的军队已经散了,亲信都逃了,一个人坐在荒地上对着空气说话的那段。他没有喊打喊杀,也没有咒骂背叛他的人,只是一点点把自己身上的君权神话拆碎了说:
“我同样要研究一下一般帝王的遭遇:他们被捧上了天,到头来仍旧不免一死。他们在出生的时候,也就命定了要死亡。不论你向我进什么慰藉的话,你的话一进到我的耳朵里,和我的悲伤一接触,就好比混合了酸醋,苦得我舌头都要麻木了。不要提什么安慰,谈什么哲学吧,除非哲学能造出一个国王来。”
那时候他才从神坛上跌下来,第一次尝到凡人的无力。还有一段是他在废黜仪式上,把王冠交出去的时候,要了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原来我的脸这么脆弱,居然还扛过了这么多的灾祸。以前读史书,总觉得亡国之君的可悲在于丢了江山,可莎士比亚写的理查,可悲之处是直到丢了王位,他才第一次认真看自己长什么样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不是神。
适合谁读
如果你已经过了看故事只分好坏对错的阶段,愿意去看复杂的人性和权力的逻辑,这本书非常适合你;如果你在工作里经历过职位的起伏,见过人走茶凉的场面,对“身份”和“自我”的关系有过困惑,读的时候会有很强的共鸣;如果你喜欢莎士比亚的诗体语言,想读不是那么“爽”、但余味很长的戏剧作品,这是他历史剧里文字最精致、情感最细腻的一部,不会让你失望;哪怕你只是对金雀花王朝的历史感兴趣,想知道玫瑰战争之前的王室恩怨,这也是最好的入门文本之一。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读历史故事只想看爽文式的权谋,期待看到主角一路升级打怪、正义战胜邪恶的剧情,这本书可能不适合你,因为它没有绝对的主角光环,不管是理查还是波林勃洛克,都有自己的懦弱、贪婪和身不由己;如果你对诗体的戏剧语言接受度不高,不习惯大段的独白和比喻,可能会觉得台词有点绕,读起来费劲;如果你希望从书里直接得到什么可复制的职场技巧、权谋方法论,也没必要打开它,莎士比亚从来不会教人怎么算计,他只会让人看见自己。
结尾
我合上书的时候窗外刚好刮起风,把桌上压着的世系表吹得翻了个角——那张纸上写满了国王的名字和在位的年份,一个个曾经以为自己能永掌权力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表格里短短一行字。以前总觉得权力是很遥远的东西,是史书里的王位,是影视剧里的斗争,读完《理查二世》才明白,其实每个人都可能在自己的生活里遇到那顶“王冠”:可能是别人的一句恭维,是一个稍微高一点的位置,是一点点可以支配别人的权力。它戴在头上的时候很温暖,很耀眼,会让你误以为自己真的比别人特别一点,但你得记得,那顶王冠是可以被拿走的,而你自己,永远比你戴过的任何王冠都更重要。
FAQ
Q:我没读过英国史,读《理查二世》会不会看不懂?
A:完全不会。莎士比亚写的时候就没打算给观众上历史课,书里的人物关系并不复杂,核心的冲突也和具体的历史细节关系不大,哪怕你完全不知道金雀花王朝是什么,也能读懂人物的情绪和选择。如果实在记不住人名,对着人物表读就好,完全不影响理解内核。
Q:哪个译本比较好?
A:如果是第一次读,朱生豪的译本最流畅,文字有诗意,没有太多翻译腔;如果想更贴近原作的韵文节奏,可以读方平先生的诗体译本,对五步抑扬格的还原度更高;如果有英文基础,对照着 Arden 版的原文读会更有味道,很多双关和比喻是翻译很难完全传递的。
Q:《理查二世》和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比起来,水平怎么样?
A:它的知名度确实不如四大悲剧,但在人物心理的刻画和语言的精致度上,完全不逊色。理查二世的自我拆解,和李尔王在暴风雨里的觉醒有非常相似的内核,只是它的场景更集中,冲突更克制,那种从云端跌下来的失重感,甚至比李尔王更贴近普通人的体验。
Q:读历史剧有什么现实意义吗?毕竟都是几百年前的人和事了。
A: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几百年前的人会因为手里的权力认不清自己,会在高位上听不进真话,会在失去身份的时候怅然若失,现在的人一样会。你不需要当国王,也能从理查的身上看到那种把身份当自我的迷失,这就是经典能穿过时间的原因。
本文首发于肆言叁语,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