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翻《江城》是某次整理书架时,朋友随手塞过来的旧书,封皮已经磨起了毛,页边还留着他多年前画的横线。那时候我刚在重庆住满三年,对长江边爬坡上坎的城市生活已经从陌生变得习以为常,总觉得关于江边小城的书写,不过是些烟火气的怀旧散文,无非是写火锅、石阶、江面上的雾,带着点游客式的浪漫想象。直到翻完前二十页,看到他写刚到涪陵时,被学生围着问各种突兀又真诚的问题,写挑夫扛着百十斤的货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挪,写江面上的汽笛每天准点划破雾色,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本外来者的旅行游记,是一份钉在1996到1998年时间坐标上的生活标本,那里面藏着很多我们这代人从小经历、却从来没有认真说出口的日常。
一句话总结
这是一本不带偏见的非虚构经典,它用一个外来旁观者的平视视角,接住了90年代中国小城最鲜活、最容易被宏大叙事忽略的日常,值得每个想读懂真实中国的人认真读一遍。
书籍基本信息
《江城》的作者是美国作家彼得·海斯勒,中文名叫何伟,这本书首版于2001年,中文版2012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推出,全书共450页左右,属于纪实文学、非虚构写作类别,也是何伟“中国纪实三部曲”的开篇作品。
核心观点
第一,最打动人的观察,从来都不是带着预设的审视,而是放下身份的嵌入。何伟在涪陵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当时当地仅有的两个外国人之一,走到哪里都会被围观,一开始他也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甚至对周围过分热情的注视感到不适。但他没有一直躲在教师公寓的小圈子里,他学着说四川话,跟着江边的渔民跑船,在面馆跟老板聊天,甚至跑到山里面跟农民一起收庄稼。他没有带着“西方记者”的预设来评判什么,也没有刻意迎合某种对中国的刻板想象,他只是作为一个在当地生活的普通人,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诚实地记下来,这种平视的视角,比很多居高临下的观察要珍贵得多。
第二,时代的巨变从来不是抽象的政策和数字,是落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具体选择。何伟在涪陵的两年,恰好是三峡工程开始一期蓄水的前夕,整座江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搬迁做准备:老城区的人议论着将来的水位线,算着自己家的房子会不会被淹,码头上的工人说着以后新码头的位置,学生们毕了业要去沿海打工,也有人想着留下来等着新的城市建起来。没有人站在宏观的角度谈论“工程的意义”,大家聊的都是自己家的补偿款,孩子以后的工作,家里的老人愿不愿意搬去新城。这些细碎的、充满个人盘算的选择,凑在一起才是最真实的时代进程,不是史书上一句“三峡移民”的概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变动里找自己的活路。
第三,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从来不需要完全消弭差异,只需要愿意认真看见对方。书里写他和学生的相处,一开始学生们跟他说话总带着点拘谨,说的都是课本上的套话,慢慢熟了之后,才会偷偷跟他说自己家里的困难,说对未来的迷茫,说对诗歌的喜欢。他也会跟学校门口开面馆的老板成为朋友,老板每次都给他多放一勺辣椒,不会因为他是外国人就多收钱。他和身边的人有很多观念上的差异,比如当地人对外国人的好奇有时会显得唐突,人们谈论问题的方式和他熟悉的语境完全不同,但他没有把这些差异当成“文明的冲突”,只是承认差异的存在,然后认真去看差异背后那些共通的东西:对好日子的盼头,对家人的牵挂,对陌生人的善意。
第四,很多被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其实正处在消失的边缘。何伟写的涪陵老城,那些顺着山坡铺展开的石板路,吊脚楼里的茶馆,江面上扯着帆的小渔船,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菜的农民,其实是长江边延续了上百年的生活方式。他写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场景还活生生地存在着,可仅仅过了几年,水位线涨上来,老城区的很多地方就沉到了江底,那些熟悉的生活场景,也慢慢被新的城市替代。如果没有这些平实的记录,后来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曾经有那样一座江城,有那样一群人,那样过日子。
精彩片段
有一段写他在学期中间沿着乌江徒步走了一整天,走到山里的一个小村子,遇到一个姓王的农民,对方邀请他去家里吃饭,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就是“来了就是客人”,煮了腊肉,倒了自制的白酒,两个人语言不通,连说带比划地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在书里写:
“那是我第一次完全脱离了我在涪陵的身份——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外国人,只是一个走累了路过的路人,被陌生人迎进家里吃一顿热饭。很多时候你以为跨不过去的隔阂,其实只需要一顿热饭的温度,就消解得差不多了。”这段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冲突,却看得我鼻子发酸,因为我自己在三峡库区徒步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种不掺任何功利的善意,是刻在江边人骨子里的东西。
还有一段写他期末给学生改作文,看到一个从偏远农村来的学生写自己的父亲,说父亲为了供他上学,一直在码头当挑夫,扛了十几年的货物,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茧,从来没说过一句苦。学生写,“我以后毕业了,一定要让父亲不用再挑担子,能坐在江边晒晒太阳,喝杯茶。”何伟说,他改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每天在码头看到的那些埋头挑货的挑夫,原来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盼头,都有一个等着被实现的、最朴素的愿望。
适合谁读
首先是喜欢非虚构写作、想读懂真实中国的读者,这本书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最扎实的生活细节,能帮你跳出标签化的认知,看到普通中国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其次是有90年代小城生活记忆的人,你会在书里看到很多熟悉的细节:单位的大院,街边的录像厅,邻里之间热络又有点边界感的相处,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会在某个句子里突然冒出来;另外是对跨文化交流感兴趣的读者,你会看到真正的理解从来不是靠说教或者输出,而是靠实实在在的相处。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在书里看到戏剧化的冲突、猎奇的八卦,或者期待看到外来者对中国的刻意吹捧或者贬低,那这本书可能不适合你,何伟的文字极其克制,几乎没有激烈的评判,大部分时候都在平实地记录,甚至有点“琐碎”;如果你习惯了快节奏、强情节的阅读,追求每几页就有一个爆点,那读这本书可能会觉得有点“慢”,它的味道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是一下子给你强烈的刺激。
合上书的时候我特意坐轻轨去了一趟涪陵,现在的涪陵已经是一座很现代化的新城,沿着长江的滨江路修得平整,路上跑着新能源汽车,商圈里开着连锁的奶茶店,和二十多年前何伟笔下的江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我沿着石阶往老城区走,还是能看到路边摆着小桌子打麻将的老人,面馆里的老板还是会给熟客多舀一勺臊子,江面上的雾升起来的时候,还是能听到远处的汽笛声。原来《江城》写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已经消失的老城,是我们所有人都经历过的、在变动里慢慢往前走的日常,那些善意、那些盼头、那些在烟火气里扎扎实实活着的状态,从来没有沉到江底,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江边生长着。我们总说要记录时代,其实最好的记录,从来不是写多么宏大的史诗,就是把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日子老老实实地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曾经这样活过。
FAQ
问题1:这本书是外国人写的,会不会有对中国的刻板印象或者偏见?
不会。何伟的写作最难得的就是克制,他几乎没有站在西方的立场上做居高临下的评判,甚至会主动反思自己作为外来者的认知局限,书里既写了当时小城生活里落后、不便的地方,也写了普通人身上的韧性和善意,整体是非常中立、真诚的记录。
问题2:我从来没去过涪陵,也不了解三峡的背景,读这本书会有障碍吗?
完全不会。这本书不需要你有任何前置的知识背景,它写的是具体的人和生活,你不需要知道涪陵的地理位置,不需要了解三峡工程的来龙去脉,也能从那些日常细节里感受到共通的情感。
问题3:很多人说何伟写的是“落后的中国”,现在读会不会过时了?
恰恰相反,现在读反而更有意义。他记录的是中国社会快速变化前夜的一个切片,我们今天熟悉的很多生活方式、社会状态,都能在那个时候找到源头,读这本书你会明白,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那些被发展的速度抛在后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问题4:和《寻路中国》比,《江城》更好看吗?
两本书的气质不太一样:《寻路中国》写的是流动中的中国,沿着长城、沿着乡村和工厂的轨迹,视野更开阔;而《江城》是何伟刚到中国时的作品,更私人,更细腻,像一个年轻人把自己两年的生活日记摊开给你看,温度感更强。如果是第一次读何伟,从《江城》开始会更容易进入他的写作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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