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帮读中文系的表妹整理考研书单,她翻着教材皱着眉抱怨,说文学批评史都是要背的知识点,什么“风骨”“神韵”“肌理”,背完了也不知道和自己读唐诗宋词有什么关系。这句话突然戳中了我:其实我读了十几年古典文学,也时常有这种隔膜——读《诗经》觉得质朴,读李白觉得洒脱,读《红楼梦》觉得悲凉,但这些判断到底是哪里来的?古人读这些作品的时候,和我们的感受一样吗?带着这种疑问,我翻开了王运熙、顾易生两位先生主编的三卷本《中国文学批评史》,一开始只打算当工具书翻,遇到不懂的文论概念查一查,没想到一读就是三个月,慢慢从字缝里读出了一条藏在作品背后的、流动的文心脉络。
读之前我对这类“史”类著作的期待不高,总觉得是教材式的知识点罗列,干巴巴的年代、人物、观点串起来,应付考试有用,对普通读者没什么价值。但真正读进去才发现,这哪里是死的知识点,分明是一群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文人,围坐在时间的长桌边,认认真真讨论着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写文章?什么样的文字才算真好?
一句话总结
这是一套能帮普通读者拆掉古典文学阅读围墙的诚意之作,它不端学术架子,顺着千年文论的脉络讲透中国人的审美根脉,值得所有对中国文学有真切热爱的人放在书架上反复翻。
书籍基本信息
这套书由王运熙、顾易生主编,团队集合了复旦中文系几代学人的研究积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陆续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全套三卷共七编,总页数接近一千九百页,属于中国文学理论、文学批评史领域的经典通识学术著作,和此前叶朗、朱东润等先生的批评史著作相比,更侧重把批评观点和具体的文学创作风气结合起来讲,不做空泛的概念推演。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核心观点,是中国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判,而是和创作同频生长的经验之谈。以前我总觉得“批评”就是挑错,就是拿着标准去衡量作品高下,但这本书里从先秦孔子讲“兴观群怨”开始,到汉代《毛诗序》讲“诗言志”,再到曹丕《典论·论文》把文章抬到“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位置,所有的批评观点都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魏晋时候人开始觉醒,才会有陆机《文赋》讲创作时的心理活动,讲“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的构思状态;唐代律诗成熟了,才会有陈子昂高举“汉魏风骨”反对齐梁的绮靡,才会有司空图讲二十四诗品,把不同风格的诗的美拆得细致入微。所有的理论都是跟着创作走的,就像老茶客喝了一辈子茶,慢慢讲出的品茶心得,不是凭空定规矩。
第二个核心观点,是我们熟悉的很多文学“常识”,其实都是历代文论争论了几百年才慢慢沉淀下来的共识。比如我们现在觉得陶渊明是一等一的大诗人,南朝钟嵘写《诗品》的时候,却把他的诗列在中品,觉得他的文辞太质朴,不够华美;我们现在觉得杜甫是“诗圣”,是唐诗的顶峰,但中唐以前很多人论唐诗,首推的是写得清丽空灵的王维,直到韩愈、白居易把杜甫的现实意义抬出来,宋人再一步步把杜甫的典范地位立住,中间过了好几百年。再比如小说、戏曲这些现在我们觉得很重要的文学体裁,在传统文论里很长时间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道”,是李贽、金圣叹这些晚明的文人把《水浒》《西厢》抬到和《史记》、杜诗一样高的位置,才慢慢有了后来的文学格局。没有什么标准是天经地义的,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判断,背后都是一代代读者和批评家反复掂量、争论出来的结果。
第三个核心观点,是中国文学批评的核心从来不是“怎么写得好”,而是“写文章的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从孟子讲“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开始,中国的文论就从来不会把作品和人拆开来谈。我们说“文如其人”,说“风格即人格”,不是说道德高尚的人写的就一定是好文章,而是说文字里藏着一个人全部的胸襟、眼界和心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讲苏东坡的词旷,辛弃疾的词豪,不是因为他们会用豪放的字眼,是因为他们本身的生命状态就是开阔的,哪怕经历被贬、经历战乱,心里装的东西不局促,写出来的文字自然不会小气。读这些批评观点的时候你会发现,古人评文章,本质上是在评人,是在透过文字看见背后那个活生生的灵魂。
第四个让我很受触动的点,是这套书里没有非黑即白的判断,对每个时代的文论观点都抱着理解的同情。以前我总觉得齐梁宫体诗绮靡空洞,是文学走了下坡路,明代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是泥古不化,但书里会仔仔细细讲齐梁时候对声律、对文辞美感的探索,怎么为后来唐代律诗的成熟铺了路;前后七子的复古主张,是针对当时台阁体的平庸空洞提出来的,哪怕后来走到了极端,也有它的历史价值。你看不到那种站在今天的高度苛责古人的傲慢,能看到的是每一种观点出现时,它面对的具体的文学困境,它想解决的具体问题。
精彩片段
书中讲陆机《文赋》的部分,有一段写创作中那种“通”和“塞”的状态,引用了陆机的原文:“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我第一次读这段的时候愣了好久,原来一千七百年前的人写文章,也会有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笔都跟不上思路的时候,也会有思路卡壳,坐在书桌前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的时候,那种对创作心理细腻的体察,和今天我们写东西时的感受毫无二致。这种跨越千年的共鸣,比任何概念都动人。
“大凡一种文学思想的兴起,总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一方面是对前代文学流弊的反拨,一方面也吸收了前代文学发展中积累的有益经验,看似相反的主张,背后往往藏着同样的对文学价值的珍重。”
这段写在宋代文论部分的开篇的话,我特意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以前我总觉得不同文论流派之间争来争去,是要分出个谁对谁错,现在才明白,大家争的从来不是输赢,是怎么让文字更好地接住人真实的情感和生命。
适合谁读
如果你是古典文学爱好者,读了很多诗词、散文、古典小说,但总觉得对作品的理解浮在表面,想摸透古人欣赏文学的底层逻辑,这套书是最好的入门阶梯;如果你是中文相关专业的学生,不想把批评史变成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列表,想真正理解每个文论观点背后的语境,这套书比很多精简版的教材更有温度;如果你是平时自己也写点东西的创作者,想从中国传统的写作经验里找到养分,这套书里藏着太多关于写作、关于创作心理的朴素道理,比很多写作技巧书真诚得多。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找一本轻松的、一两天就能读完的“文学常识速成”,想直接拿到一套固定的“读古文的标准答案”,这套书可能不适合你——它需要你沉下心慢慢读,甚至需要你配合着读过的文学作品来回味,没有捷径可走;如果你对“史”类的叙事天然排斥,觉得所有学术著作都是脱离实际的空谈,只想读故事性强、情绪浓度高的散文随笔,那读这套书你可能会觉得枯燥,觉得太多概念梳理不够“好玩”。
整套书读完的时候,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我合上书,窗外飘着细细的桂花香气,书架上摆着《诗经》《楚辞》、李杜的集子、《红楼梦》,突然觉得这些书之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现在被一条柔软的线连了起来。以前读这些作品,我总像个隔着玻璃看展的游客,只会说“这个好看”“那个动人”,现在我好像能看见玻璃后面,那些写作品的人,那些一代代读作品、评作品的人,他们的赞叹,他们的不满,他们为了守住文字的价值做过的努力。我们总说要传承传统文化,其实传承从来不是背几句诗词,记几个概念,是接住这一脉传了几千年的文心,知道我们今天读文章时的感动,和两千年前孔子听弟子讲“暮春者,春服既成”时的感叹,本质上是一样的。这套书没有教我怎么应付考试,也没有给我什么万能的阅读公式,它只是帮我把根往更深的地方扎了一点,让我再读中国文学的时候,心里更踏实,更笃定。
FAQ
这套书和叶朗先生的《中国美学史大纲》、朱东润先生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有什么区别?
朱东润先生的大纲是较早的批评史著作,脉络简明,更适合入门建立框架;叶朗先生的书侧重美学思想,讲的是中国人审美意识的演变;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的这套更细,更侧重把批评观点和具体的文学创作、文学风气结合起来,史料更扎实,对普通读者来说,既不会过于简略,也不会过于晦涩。
没有系统读过古典文论原著,能不能直接读这套书?
完全可以。这套书在提到每一部文论著作的时候,都会把核心观点用平实的话讲清楚,还会结合大家熟悉的文学作品举例,不需要你提前背过《文心雕龙》《诗品》,哪怕你只在课本里读过几首唐诗宋词,也能顺着读下去。当然如果有一定的古典文学阅读基础,读的时候共鸣会更强。
这套书是三卷本,字数不少,需要从头到尾按顺序读吗?
不需要。如果你对某个时代、某个批评家特别感兴趣,完全可以挑对应的章节读,比如喜欢宋词,可以直接跳去宋代的部分看宋代的词论;喜欢《红楼梦》,可以直接读明清小说批评的部分看金圣叹、张竹坡、脂砚斋他们怎么评小说,随翻随读也能有收获。
读这套书能帮我提升古文阅读能力或者写作能力吗?
它不会像古文教材一样逐字逐句教你翻译文言文,也不会像写作技巧书一样教你怎么搭框架、怎么造金句,但它会帮你建立对中国文字美感的判断力,让你知道什么样的文字是真诚的,什么样的表达是有力量的,这种判断力,比具体的技巧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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