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周诗话》:藏在宋人短札里的诗心与人间尺度

《彦周诗话》:藏在宋人短札里的诗心与人间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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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翻《彦周诗话》完全是个偶然。去年深秋整理旧书,从父亲留下的那一箱古典文论里翻出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竖排繁体,纸页已经发脆,之前被人用蓝黑钢笔划了好多线,页边还有零星的批注。以前总觉得宋代诗话都是些零散的文人闲谈,记点诗坛八卦,评几句前人诗句,不如系统性的文论读着过瘾,那天翻到其中一页,看到批注写着“论诗终是论人”,忽然就想坐下来慢慢读完。我对它没有太高的期待,只当是隔着九百年的时光,听一个叫许顗的宋代读书人聊他读过的诗、见过的人、认下的理。

读之前我甚至没特意去查作者的生平,只隐约记得他是南北宋之交的人,经历过靖康之乱,不是什么名震千古的大文豪,也没做过太大的官。我以为会读到很多掉书袋的点评,没想到越读越觉得,这哪里是写“诗话”,分明是把他这辈子读诗磨出来的一颗心,摊开在纸页上,没有端着文论家的架子,也没有故作惊人的奇谈怪论,实在得像个坐在你对面的老书友,就着温酒跟你掏心窝子。

一句话总结

《彦周诗话》是一册没有体系、却满是真心的宋人读诗笔记,它不端文论的架子,不摆学者的面孔,值得所有愿意慢下来读诗、愿意在文字里见人格的读者放在案头时常翻两页。

书籍基本信息

《彦周诗话》是南宋诗论家许顗所撰的诗话作品,成书约在南宋绍兴初年(1132年前后),全书共一卷,一百三十余则,常见的整理本加上校注、附录一般在两百页上下,属于中国古典文论、诗词评点类作品,是宋代早期诗话从“记掌故”转向“论诗理”的标志性文本之一。

核心观点

整本书没有搭起严整的理论框架,所有的观点都散在一则则短评里,读下来最触动我的有四个层面:

第一,论诗的根本是论人,诗句里的气象永远骗不了人。许顗评诗从来不只看辞藻巧不巧、对仗工不工,他总爱往诗人的生平、品格上落。他说陶渊明的诗“其诗所不可及者,冲淡深粹,出于自然”,不是技巧打磨得好,是整个人活成了那个样子,写出来的字自然带着那个劲儿;他骂那些写些绮靡浮夸句子的人,说诗句里浮着的躁气,本质上是人心上的不稳,文可以饰伪,但气藏不住。这种判断放在今天也不过时——我们现在读很多文章、看很多内容,总觉得文字技巧华丽,却读不到一点真心,其实就是人站不住,字自然也立不起来。

第二,好诗不需要刻意求奇,平常话写透真感情就是一等一的好。许顗特别反对当时诗坛里那种为了写出惊人句,硬找冷僻典故、硬造拗口句子的风气。他举杜甫的诗做例子,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全是大白话,没有一个生僻字,但是把战乱里想念弟弟的心情写透了,一千年以后的人读了,还是会心里一酸。他说写诗最怕“为文造情”,明明没有那样的感受,硬要凑愁、凑旷达、凑豪迈,写出来的东西就像纸扎的花,看着颜色鲜艳,碰一下就散架。

第三,读诗不能死抠字眼,要拿自己的人生体验去接。书里有一则说很多人注杜牧的“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揪着历史细节抬杠,说就算周瑜打败了,也不至于让二乔被掳到铜雀台去,完全是读死书。许顗说诗人的话本来就不是写历史判决书,是借这么个由头,说时势造英雄的感慨,你要一字一句抠着抬杠,就把诗读死了。这点我特别有共鸣,现在很多人读古诗词,总爱拿着考据的尺子量来量去,挑作者的错,找诗句的漏洞,偏偏忘了读诗最要紧的是和诗句背后的那颗心碰一下,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放进去,才能读出味道。

第四,文艺评论不是排座次,要公允,不能带着私人偏见瞎捧瞎骂。许顗在书里一点都不装,他喜欢杜甫,也不讳言杜甫写过有点草率的句子;他不喜欢晚唐诗的浮艳,也承认晚唐诗里有写得特别精巧动人的句子。他说之前的有些诗话,喜欢谁就把谁捧到天上去,不喜欢谁就踩得一文不值,不是读诗人该有的心胸。评文和做人一样,不能一上来就先立了派别,划了阵营,合我心意的就全好,不合我心意的就全坏,那样不仅读不懂诗,也做不好人。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则很短,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愣了好久,是他说诗的分量:

“诗人写人物态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此定是娼妇;退之《华山女》诗云‘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此定是女道士;东坡作《芙蓉城》诗云‘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便有神仙风度。”
同样是写女性的眉毛、打扮,三个人的句子一摆,人物的身份、气度就全出来了,没有一句直白的评判,但是字句里的分寸感分毫不错。以前读诗只觉得这些句子写得美,经他这么一点才明白,好的写作者从来不会把形容词堆得满纸都是,他只要选最准的那几个细节,人物的骨头就立住了。

还有一则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是他记自己年轻时候的读诗体会:

“余少孤,年十七,先君捐馆,有故人以诗吊云‘残年唯有泪,故国不堪行’,余每读之,辄号恸不能止。后四十年,余遭乱离,奔走江湖,复见此句,犹涕泗之集襟也。”
十七岁读别人写丧乱的句子,想起父亲去世的痛,四十年后经过靖康的战火,在逃难的路上再看到同样的句子,还是会掉眼泪。哪有什么读不懂的诗呢?不过是你的人生走到了那个节点,那些字就自己钻进你心里来了。

适合谁读

如果你是古诗词爱好者,读得多想得多,不满足于只会背名句,想知道古人是怎么读诗、怎么品诗的,这本书很适合你;如果你平时也写点文字,不管是写诗歌、写散文还是写日常的记录,想搞清楚什么样的文字是真的好、什么样的表达是装腔作势,这本书里的判断会给你很实在的参照;如果你对宋代文人的精神世界感兴趣,想看看一个经历过乱世的普通读书人,怎么在诗句里安顿自己的价值尺度,这本书也不会让你失望。它很薄,没有阅读门槛,你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读下去,不需要你有多么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找一本体系严谨、术语密集的古典文学理论教材,想读完就能系统掌握宋代诗学的完整脉络,这本书可能不适合你,它本来就是随性写下的札记,没有严谨的逻辑框架,也不承担建构理论的任务;如果你读诗只想找“必背名句”“写作万能素材”,想从书里直接提炼出可以套用的方法和模板,也会觉得没意思,它讲的都是读诗最“没用”的那部分——关于感受、关于人格、关于分寸感的东西;如果你喜欢那种犀利、尖锐、恨不得把前代诗人挨个骂一遍的爽文式评论,也会觉得这本书太温、太实在,没有多少博眼球的惊人之语。

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刚好落了一片在书桌上。我之前总觉得经典的文论著作就得是高头讲章,得讲透一套宏大的道理,读完《彦周诗话》才明白,真正能穿过时间留下来的文字,从来不是那些端着架子讲大道理的内容。许顗一辈子没有太高的官位,也没有写出什么震古烁今的诗篇,就靠着这么薄薄一卷闲谈一样的诗话,让九百年以后的人,还能在某个深秋的下午,对着他写的几行字忽然心里一热。他讲诗从来没有离开过人,没有离开过具体的喜怒哀乐、乱世里的飘零、读诗时掉过的眼泪,这大概就是读老书最好的意义:你隔着那么久的时光,忽然发现你对文字的那份敬畏、对真诚的那份看重,从来都不是孤单的。

FAQ

1. 《彦周诗话》的版本很多,普通读者选哪个版本比较好?

普通读者不需要找太复杂的古籍影印本,选中华书局“历代诗话”丛书中的点校本就好,后面有详细的校勘和注释,横排简体读着不费力,没有门槛;如果习惯读繁体竖排,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历代诗话》本也很靠谱。

2. 这本书会不会很难读,需要很强的古文功底吗?

完全不会。宋代诗话的语言本来就很浅近,不像骈文或者正式的论著那样有很多生僻典故,加上现在的整理本基本都有详细的注释,高中以上的古文水平就能顺畅读下来,哪怕偶尔碰到不认识的典故,查一下注释也能懂。

3. 书里有没有封建糟粕的内容,需要批判性阅读吗?

当然有。作者毕竟是九百年前的封建文人,书里有少数涉及到因果报应、对女性的刻板印象之类的内容,是那个时代的普遍局限,读的时候不用刻意奉为圭臬,捡那些至今仍然有生命力的判断看就好,完全不必求全责备。

4. 这本书和《六一诗话》《沧浪诗话》比起来,特点在哪里?

和欧阳修《六一诗话》的闲闲散散记掌故比,《彦周诗话》有更多明确的诗学判断,不是单纯的八卦闲谈;和严羽《沧浪诗话》那种搭建了完整理论体系、讲“妙悟”“兴趣”的系统性比,它又更接地气,更像身边书友的聊天,没有那么强的理论压迫感,读着更松弛。

5. 碎片化时间能读这本书吗?

非常适合。全书都是一百多则短札,长的不过几百字,短的只有二三十字,通勤的时候、睡前的时候随便翻一两则,不会有读长篇著作那种断了思路的负担,翻到哪算哪,反而能读出随意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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