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翻开这本《瓦格纳传》的契机,是去年冬天在现场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前奏曲。当那个著名的“特里斯坦和弦”在音乐厅里升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谈论瓦格纳的时候,谈论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作曲家。有人说他是音乐史上最伟大的革命者,有人说他是人格卑劣的投机者,有人奉他的作品为德国艺术的巅峰,也有人因为他的反犹立场与后世的历史牵连,至今拒绝在音乐厅演奏他的作品。我不想在标签里认识一个能写出如此灼热声响的人,于是找来了这本公认最公允的瓦格纳传记,期待它能把那个被神话裹住、也被污泥糊住的人,摊开在我面前。
读之前我其实做好了面对“圣徒传”或者“审判书”的准备——毕竟关于瓦格纳的写作太容易走极端,要么把他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天才,要么把他贬成一无是处的道德败类。但这本书没有选任何一边,它只写事实:写他怎么躲债,怎么哄骗赞助人,怎么和朋友翻脸,怎么在最窘迫的境地里一笔一笔写总谱,怎么把自己对世界的所有愤怒、渴望、执念,都揉进每一个音符里。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想越过所有标签和争议,看见一个真实、复杂、有天才也有不堪的瓦格纳,这本资料扎实、立场克制的传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它既不神化天才,也不回避人格的裂痕。
书籍基本信息
这本书由英国音乐学者、瓦格纳研究权威巴里·米灵顿撰写,2021年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引进出版,全书共624页,属于艺术家传记、西方古典音乐史类读物。作者研究瓦格纳超过四十年,没有为尊者讳,也没有被当下的政治正确绑架,而是沿着瓦格纳一生的轨迹,从他童年在莱比锡的剧院记忆写起,到他辗转流亡、负债累累的中年,再到拜罗伊特节日剧院落成的晚年,把作品和人生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观察。
核心观点
第一,瓦格纳的艺术从来不是“纯音乐”,他的所有作品都是他人生的直接投射。我们总以为《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神祇、英雄、侏儒是凭空造出来的神话,实际上那些人物的愤怒、贪婪、对权力的渴望、对救赎的执念,全是瓦格纳自己的人生体验:他流亡时感受到的屈辱,他对赞助人既依赖又鄙夷的矛盾,他对当时艺术界庸俗风气的愤怒,甚至他和有夫之妇玛蒂尔德、后来的妻子科西玛的感情纠葛,都藏在那些咏叹调和主导动机里。他没有躲在艺术后面,他是把自己整个人拆开了熔进作品里。
第二,瓦格纳的“伟大”和他的“不堪”从来不是两张皮,而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东西。他自私、自负、习惯性借钱不还,会在需要帮助的时候对朋友甜言蜜语,转身就在日记里嘲讽对方;他有根深蒂固的反犹偏见,发表过极其狭隘的言论,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恰恰是这种近乎偏执的自我中心,让他能顶住所有人的嘲笑、破产的威胁、整个音乐界的质疑,花二十六年写完《指环》——换一个更温良、更懂得体谅他人的人,根本扛不过那么多年的孤立无援,也攒不出那种要改造整个歌剧艺术的野心。
第三,你不需要认同瓦格纳的人品,才能欣赏他的音乐,但你也不能为了欣赏他的音乐,就否认他人格里的阴暗面。很长时间里瓦格纳的爱好者和反对者各执一词:一方说艺术归艺术,人品归人品,不要用道德苛责天才;另一方说他人格如此卑劣,作品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但这本书告诉我们,这两件事根本分不开:他的偏见来自他所处的时代和他性格里的狭隘,他的艺术来自他对人性洞若观火的观察,你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那一半接受,这才是面对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该有的诚实。
第四,瓦格纳真正的革命,不是写了几个不协和和弦,而是重新定义了艺术和观众的关系。在他之前,歌剧是贵族的消遣,是社交场合的背景音,观众可以在包厢里聊天、吃东西,听到熟悉的咏叹调就鼓个掌。但瓦格纳要的是观众把所有注意力都交出来,他要让剧院变成神庙,让看歌剧变成一种集体的仪式,让观众在几个小时里忘记现实,跟着他的声响进入神话的世界。今天我们去电影院看沉浸式大片、在现场闭着眼睛听交响乐的体验,某种程度上都有瓦格纳留下的印记。
精彩片段
书里写瓦格纳流亡苏黎世的那段日子最让我动容。那时候他三十六岁,因为参加革命被通缉,没有固定收入,欠了一屁股债,连买乐谱纸的钱都要靠朋友接济,《指环》的写作刚开了个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写一部要连续演四个晚上、总长度超过十五个小时的歌剧?根本没有剧院能演,也没有观众能看。他在给朋友李斯特的信里写:
“我必须找到愿意为我的作品存在的观众,哪怕现在他们还不存在。我要建一座只属于我作品的剧院,那里没有包厢里的贵族,没有中途鼓掌的看客,人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把自己交给神话。”那时候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出来,却在信里认认真真规划几十年后拜罗伊特的剧院是什么样子,池座要怎么设计才能不让观众看到乐队,灯光要怎么调才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你会觉得这个人可笑吗?可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还有一段写他和尼采决裂的细节,没有像很多书那样把这件事写成一个哲学家识破天才面目的爽文。书里写尼采最初是抱着朝圣的心态去见瓦格纳的,他把瓦格纳当成德国文化复兴的希望,两个人在特里布森的别墅里一起聊叔本华,一起散步,一起读《指环》的脚本。后来决裂,不只是因为瓦格纳的作品越来越偏向世俗的成功,也因为两个太像的人: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敏感,一样需要对方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最后谁也不肯让步。书里写瓦格纳后来看到尼采的《人性的,太人性的》,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他终究是个读书人”,而尼采晚年在都灵精神崩溃之前,还会在钢琴上弹瓦格纳的片段。没有谁是绝对的对错,只是两个曾经在精神上靠得太近的人,最后沿着不同的路走远了。
适合谁读
如果你是古典音乐爱好者,尤其是听过瓦格纳的歌剧,想知道那些宏大作品背后写作者的真实人生,这本书绕不开;如果你对19世纪的欧洲文化史感兴趣,想了解浪漫主义浪潮里艺术家的生存状态,想知道瓦格纳和尼采、李斯特、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那些缠绕的关系,这本书里有非常扎实的细节;如果你曾经困惑过“艺术和人品到底是什么关系”,想找一个具体的样本,而不是空泛的道德讨论,这本书能给你很实在的参考。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找一本充满戏剧八卦、读起来轻松畅快的艺术家逸闻集,这本书可能有点厚,作者的写作非常严谨,有不少音乐分析的内容,读起来需要一点耐心;如果你已经抱着“瓦格纳是完美的艺术之神”或者“瓦格纳是彻头彻尾的坏人”的固定立场,不想被任何事实改变看法,那这本书会让你不舒服——它既不捧也不骂,只会把所有的证据摊开在你面前。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是凌晨,音响里刚好放到《众神进入瓦尔哈拉》的段落,那些厚重的铜管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感觉到宏大和震撼,反而听出了一点疲惫,一点野心被磨了几十年之后的粗粝感。以前我总觉得天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物种,他们好像生来就带着光环,站在高处写出不朽的作品。但这本书告诉我,没有那种悬浮在半空中的天才,瓦格纳会在躲债的时候跳窗逃跑,会因为嫉妒别人的成功说刻薄话,会在给赞助人的信里写言不由衷的奉承话,会在写总谱写不下去的时候对着家人发脾气,他就是一个浑身都是毛病的普通人,只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他一辈子,把他所有的不堪和伟大都烧成了音符,直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那团火的温度还能传到坐在音乐厅里的我们身上。我们不需要原谅他的缺陷,也不需要否定他的创造,承认一个人的复杂,承认光和影本来就长在同一片土壤上,或许才是读传记最该有的收获。
FAQ
Q:我没听过瓦格纳的歌剧,能读懂这本书吗?
A:完全可以。作者没有默认读者有专业的音乐背景,提到作品的时候都会讲清楚创作的背景、对应的人生事件,哪怕你之前只听过《婚礼进行曲》(没错,那是瓦格纳写的),也能顺着作者的叙述进入他的人生。如果读的时候搭配着听对应的作品片段,体验会更好,但这不是必须的。
Q:这本书里提到的瓦格纳反犹问题,作者是怎么处理的?
A:作者没有回避,也没有为他开脱。他详细写了瓦格纳反犹言论产生的时代背景,他和门德尔松、迈耶贝尔等犹太音乐家的复杂恩怨,也提到了他的思想后来被纳粹利用的历史事实,但同时也厘清了很多以讹传讹的谣言:比如瓦格纳从来没有在作品里刻意丑化犹太人,他晚年也和不少犹太艺术家有过合作,没有把他的反犹立场简单化、标签化。
Q:这本传记和其他瓦格纳传比,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A:最大的优点是立场中立,资料扎实。很多旧的瓦格纳传记要么是瓦格纳的崇拜者写的,刻意美化他的人格,要么是批判者写的,放大他的缺点,米灵顿作为研究了瓦格纳一辈子的学者,看过大部分未公开的书信、日记和档案,他写的每一件事都有史料支撑,不会为了故事性添油加醋,也不会被任何立场绑架。
Q:这本书太厚了,有没有必要从头到尾读?
A:如果时间有限,可以顺着自己的兴趣跳着读:比如你对他和尼采的交往感兴趣,可以直接读对应的章节,如果你对某部歌剧的创作过程感兴趣,可以直接找作品相关的部分。这本书的写作是按照时间线顺下来的,但每一个章节都有相对独立的主题,不需要严格按顺序读,也能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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