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天封控在家的时候,我在书架上翻到了放了好几年都没拆塑封的《十日谈》。那时候每天刷手机看到的消息都带着慌慌张张的气息,楼下的救护车鸣笛声偶尔飘上来,想起以前读文学史说这本书的背景是1348年佛罗伦萨的黑死病,十名青年男女为了躲瘟疫逃到郊外别墅,十天里讲了一百个故事,突然就有了翻开的契机。之前对它的期待很浅,只记得教科书里说它是文艺复兴开端的作品,反教会、反禁欲,甚至还有点“少儿不宜”的坊间名声,本来想着无非是找些隔了几百年的轶事解闷,没想到越读越沉进去——七百年前的人面对死亡的阴影,原来和我们现在面对不确定的生活时,心里的念头竟然没有太大差别。
一句话总结
这不是一本供人猎奇的“古代禁书”,而是普通人在无常命运面前,守住世俗生活尊严的生存手册,值得每个被规训、被焦虑裹挟的现代人认真读一遍。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意大利作家乔万尼·薄伽丘,成书于1353年,也就是黑死病席卷欧洲后的第五年,国内通行的译本(王永年译,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约680页,属于文艺复兴时期的现实主义短篇小说集,和但丁的《神曲》并称为“人曲”。
核心观点
第一,宏大的神圣叙事,在具体的生存面前永远是第二位的。书的开头薄伽丘没有回避黑死病的残酷:教堂堆满尸体,神父抬着十字架游行也挡不住死亡,邻里互相回避,亲人不敢探望,之前大家遵守的教规、等级、伦理秩序,在死亡面前一下就松动了。逃到郊外的十个年轻人没有痛哭流涕讨论末日,也没有天天祷告求神赦免,他们安排好每天的轮值,唱歌、散步、讲故事,认真把日子过下去——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最朴素的确认,不需要附加什么高尚的名头。
第二,道德从来不是用来约束人性的枷锁,虚伪才是最该被批判的恶。书里很多被人诟病“大胆”的故事,内核从来不是鼓吹纵欲,而是拆穿那些站在道德高地的人的假面:嘴上骂着女人不贞洁的神父,自己想方设法勾引良家妇女;拿着清规戒律要求别人苦修的修道院院长,偷偷把情人藏在院里;靠着装神弄鬼骗信徒布施的修士,最后被人拆穿把戏下不来台。薄伽丘从来没骂过真诚相爱的男女,也没指责过普通人想过好日子的欲望,他嘲讽的永远是“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七百年过去,这种对双标的批判依然不过时。
第三,智慧比身份更能帮人在困境里站稳脚跟。书里的主角不只是贵族、骑士,更多是商人、手工业者、普通的家庭妇女,甚至是仆人。他们遇到麻烦的时候,不会等着贵族老爷或者神父来拯救,而是靠自己的机灵化解危机:被丈夫堵在情人家门口的女人,靠一句巧妙的辩解让丈夫反过来骂别人多管闲事;被国王觊觎的有夫之妇,用一桌全是母鸡做的菜点醒国王不要纵欲忘形;落到海盗手里的姑娘,没有哭天抢地,反而靠着聪明才智保全了自己,最后还得了好归宿。在薄伽丘的笔下,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出身或者宗教身份决定的,脑子清楚、敢为自己争取的人,不管在什么境遇里都能活的体面。
第四,承认欲望的正当性,才是对人本身最大的尊重。很多人第一次读会觉得书里的情爱故事太多太直白露骨,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薄伽丘笔下的欲望从来不是肮脏的:年轻的寡妇拒绝出家当修女,说自己也有世俗的情感需求,没有什么错;姑娘和小伙子相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而是年轻人最自然的天性。他反对的从来不是宗教本身,而是宗教要求人彻底抛弃世俗情感、压抑正常欲望的非人性要求——人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然后才是信徒、是臣民、是别人眼中的“好人”。
精彩片段
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天讲的第一个故事:一个无恶不作的坏人,临死前随便编了一堆自己多么虔诚的假话,神父听了深信不疑,把他当成圣徒厚葬,最后竟然真的引来很多信徒到他的墓前祷告,成了当地有名的“圣徒”。薄伽丘在故事结尾写:
“凡人的肉眼原是这样受了蒙蔽,哪能窥探得到深藏的心底呢?不管他生前多么邪恶,只要临终的时候幡然悔悟(哪怕是假的),天主一样会接纳他,可谁又能分辨出这忏悔是真是假呢?只是众人往往被表象迷惑,把假的当成真的供奉罢了。”当初读到这段的时候愣了好久,原来我们现在见多了的“人设包装”“造神运动”,七百年前的薄伽丘早已经把逻辑说透了。
还有第四个故事日里的一段:一个从小被父亲带到深山里修行的小伙子,长到十八岁第一次跟着父亲下山进城,路上看见一群穿漂亮衣服的姑娘,立刻被吸引了,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怕他动了凡心,说那是“绿鹅”,是祸水,让他别盯着看。结果小伙子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就央求父亲带一只“绿鹅”回去。父亲这才明白,原来自然的天性比所有后天灌输的戒律都有力量。这段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讽刺谁,只是平平常常讲了一个年轻人的本能,却比所有说教都更打动人。
适合谁读
首先是被各种规训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不管是被“要高尚要无私”的道德标准绑架,还是被“要禁欲要自律”的成功学裹挟,这本书能告诉你,正视自己的正常欲望一点都不丢人;其次是对文艺复兴历史感兴趣的读者,它不是干巴巴的历史知识点,是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真实的想法和生活状态;还有经历过疫情、封控,体会过生活的无常感的人,你会在书里找到一种“原来几百年前的人也这么过来了”的共鸣;最后是喜欢短篇小说的读者,这一百个故事几乎囊括了后世所有短篇小说的母题,不管是讽刺、爱情、奇遇还是公案,读起来完全不晦涩。
不适合谁读
首先是抱着“看禁书找刺激”心态的读者,你会失望,书里的情爱描写非常直白但点到为止,核心是讲人性不是讲风月;其次是有强烈道德洁癖、认为人必须绝对完美、不能有任何世俗欲望的人,书里的很多故事会冒犯到你的价值观;还有喜欢强情节、快节奏爽文的读者,这些故事的节奏是几百年前的叙事节奏,很多情节现在看来甚至有点简单,追求强刺激的话可能会觉得平淡;最后是对历史背景完全不了解,又不愿意静下心体会文本的人,你可能只会看到一堆杂乱的老故事,读不出里面的力量。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是四月的一个傍晚,窗外的梧桐刚长出新的叶子,楼下有人在喊邻居拿团购的蔬菜,那一瞬间突然觉得七百年的时间好像根本没有多远。我们总觉得历史是宏大的,是课本里的年份和事件,但落在每个具体的人身上,无非是灾年来了好好活着,规矩错了就拆穿假面,遇到喜欢的人就认真去爱,遇到不公平的事就机灵点绕过去。薄伽丘没有教我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他只是告诉我们,作为一个普通人,认真过好世俗的日子,不虚伪,不压抑,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话术骗,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这种来自几百年前的共情,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FAQ:《十日谈》是不是宣扬纵欲的黄色书籍?
不是。书里确实有不少涉及情爱、欲望的直白描写,但所有描写的核心都是反抗中世纪的禁欲主义,肯定人的正常情感和需求,从来没有鼓吹不择手段满足欲望,反而对那些始乱终弃、欺骗感情的行为持批判态度,因为过去的刻板印象把它标签化了,本质上它讲的是“人的解放”,不是低俗的色情。
FAQ:译本怎么选?
普通读者首选王永年先生从意大利原文翻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译文流畅准确,没有生硬的翻译腔,注释也很详实;如果喜欢更有文学性的译本,可以选方平先生的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版本,语言更有文采,但部分表述偏书面化;不建议选改编版或者少儿删减版,会删掉最能体现薄伽丘精神的核心内容,读起来味同嚼蜡。
FAQ:一百个故事太长,读不完怎么办?
完全不需要强迫自己按顺序读完。这本书的结构是松散的,每个故事都是独立的,每天的故事只有一个松散的主题,完全可以随手翻开读一篇,不用追求“一定要读完”的任务感,本来这就是一本供人在闲散时候读的故事集,硬抱着啃经典的心态反而会错过它的趣味。
FAQ:为什么说《十日谈》是文艺复兴的开端?
因为在薄伽丘之前,欧洲的主流文学几乎都是以神为核心的,讲的都是人要赎罪、要禁欲、要追求来世的幸福,而《十日谈》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了活生生的普通人,肯定世俗生活的价值,认为人在现世的幸福是值得追求的,这种“以人为中心”的思路,就是整个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的核心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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