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起念读《坎特伯雷故事集》,是在一本讲欧洲文学史的小册子里看到乔叟被称为“英国文学之父”,我当时总好奇,比莎士比亚早了两百年的作品,会不会是满篇宗教说教的老古董?毕竟“朝圣”这个主题,听起来就和“严肃、晦涩、满是道德训诫”绑定在一起。直到去年春天去英国旅行,在坎特伯雷大教堂门口看见一组朝圣者的铜像,有僧侣有商人有农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我想象中肃穆到僵硬的样子,反而带着点赶路的松弛,甚至有个磨坊主模样的人嘴角还挂着促狭的笑,当下就决定回来一定要翻开这本书。读之前我对它的期待很低,只当是补文学史的功课,没料到翻开就停不下来——六百年前的人,和今天的我们,原来根本没什么两样。
我读的是黄杲炘先生的译本,没有把诗句改得过于通俗而失去味道,也没有诘屈聱牙到让人望而却步。读的时候时常恍惚,觉得那些坐在伦敦泰晤士河边小酒馆里约好轮流讲故事的人,不是什么历史书里的遥远角色,就是我们今天坐高铁时邻座会掏出手机给你讲八卦的同路人。
一句话总结
这是一本能打破你对中世纪刻板印象的“人间故事集”,如果你想看见跨越六百年依然鲜活的人性,它绝对值得你花时间慢慢读。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英国中世纪诗人杰弗雷·乔叟,作品创作于1387年到他去世的1400年之间,最终并未全部完成,现存故事共24篇,国内通行译本约700到900页不等,属于中世纪短篇故事集,也是英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用中古英语写成的现实主义经典。
核心观点
首先,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是它从一开始就承认“人是不完美的”。乔叟没有把朝圣者塑造成一心向神的完美圣徒,他笔下的这群人里,骑士英勇但思想略显保守,修女优雅却在意小狗的吃食胜过济贫,僧侣爱打猎比爱读经文多,卖赎罪券的教士借着宗教名义骗钱,就连最有学问的学者,也带着点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气。他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任何人,只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把每个人的样子摊开给你看: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有信仰的人也可以有世俗的欲望,有缺点的人依然可以有值得被看见的善意。
第二个触动我的点,是这本书里藏着真正的“众生平等”。在乔叟之前的欧洲文学,主角要么是国王贵族,要么是圣徒英雄,普通人永远是面目模糊的背景板。但在去坎特伯雷的路上,身份的等级暂时失效了:高贵的骑士讲完骑士传奇,喝得醉醺醺的磨坊主就可以插科打诨讲个荤段子,受人尊敬的女修道院院长讲完圣徒故事,嫁过五个丈夫的巴斯妇就敢站出来大讲自己的婚姻经,没有人因为身份低贱就被剥夺说话的权利,也没有人因为地位高就可以独占话语权。你会发现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处在什么样的阶层,人对快乐、对真情、对公平的期待都是共通的。
第三,乔叟写透了“故事是属于所有人的解药”。这群人走在去朝圣的路上,路不好走,天气也多变,有人脚疼有人疲惫,有人还带着各自生活里的烦心事,但只要有人开始讲故事,漫长的路就变得好走了。故事不需要多么高深的道理,有让人捧腹的玩笑,有让人掉泪的爱情,有让人鄙夷的欺诈,也有让人警醒的训诫,这些故事没有统一的主题,甚至不同的人讲的故事还会互相抬杠、互相调侃,但正是这些参差的声音,把一次本来目的明确的宗教朝圣,变成了一场普通人互相联结的旅途。我们今天坐长途火车和邻座人聊天交换故事,其实和六百年前的这些朝圣者没有区别:人在路途上,总是需要靠故事消解孤独的。
最后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观点,是这本书早早道破了“道德从来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书里最会讲大道理的,往往是自己做事最不地道的人;那些看起来最不“道德完美”的人,讲出来的道理反而最实在。比如嫁过五次的巴斯妇,从来不标榜自己是贞洁的典范,却直白说出“婚姻里不该是男人单方面压制女人,两个人要互相尊重才有好日子”;反倒是满嘴仁义道德的托钵修士,转头就借着教民忏悔的机会骗钱。乔叟从来不会跳出来告诉你“你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他只是把人说的话、做的事摆在一起,读者自然能看出什么是真,什么是伪。
精彩片段
最让我难忘的是巴斯妇的开场,她一上来就不遮不掩,对着满车的人讲自己的五次婚姻:“上帝让我们多多生育,这我可清清楚楚;我知道他还说过,我的丈夫该离开父母来跟我住。至于说多少人数才算合法,他没说过是一次还是八次,人们何必像现在这样说三道四?”在六百年前,一个女性敢当着满车的陌生人公开谈论自己的婚姻自主,谈论自己不打算守节、要在婚姻里追求平等和快乐,这份坦荡实在让人震动。她不是什么完美的女性榜样,甚至有点市侩、有点泼辣,但是她身上那种“我就是要按自己的意愿活,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生命力,隔着六百年的纸张都要溢出来。
他说“我们全都难免犯过错,但是人可以从跌倒的地方再爬起来,别因为一次错就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真正的虔诚,不是装出来的完美,是知道自己有缺点,依然愿意往好的地方走。”
还有一个片段是骑士讲完庄重的传奇故事后,磨坊主喝醉了酒非要抢着讲故事,所有人都笑着拦他,说你醉了就歇会,他却摇摇晃晃地说,我知道我醉了,但我讲的故事是真的,是我亲眼见的事。他讲的故事是个有点粗俗的笑话,嘲笑一个小气的木匠被人捉弄,没有任何高深的道理,却把车上的人全逗笑了,刚才还庄重肃穆的氛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你会突然觉得,所谓的“雅俗共赏”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好的故事从来不需要端着架子,能让人笑、让人觉得亲近,就是好故事。
适合谁读
如果你对中世纪的真实生活感兴趣,不想只从教科书里看冰冷的历史结论,这本书适合你;如果你喜欢读短篇故事,喜欢看不同身份的人眼里的不同世界,这本书适合你;如果你读了太多端着架子的“经典著作”,想找一本有烟火气、不把读者当学生的老书,这本书适合你;如果你对人性的复杂好奇,想知道几百年前的人怎么看待爱情、婚姻、金钱和信仰,你更应该读它。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读书只想找“正确答案”,希望从书里得到明确的道德训诫,不接受人物有道德瑕疵,这本书可能会让你失望,因为书里的很多角色都算不上“好人”,讲的故事也未必符合今天的道德标准;如果你对有年代感的语言完全没有耐心,不愿意稍微花点力气适应几百年前的叙事节奏,只读节奏快、爽点密集的当代通俗作品,你可能会觉得它有点啰嗦;如果你带着“朝圣就是写宗教虔诚”的刻板印象来找圣徒传记,也大概率会觉得没意思,因为这本书里写的从来不是神,是活生生的人。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是个周末的下午,我合上书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大爷大妈坐在长椅上聊天,有送外卖的小哥匆匆从旁边经过,有妈妈牵着刚放学的孩子买冰淇淋,突然就和六百年前那条去坎特伯雷的路对上了。我们总说经典有跨越时间的力量,其实不是因为它讲了多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因为它讲的“人”从来没变过:我们依然会在赶路的时候觉得疲惫,依然会和同路人交换故事,依然有小缺点、有小欲望,依然会在听到好笑的故事时大笑,在听到难过的故事时心软。《坎特伯雷故事集》从来不是什么供在文学神殿里的冰冷标本,它是乔叟留给他之后所有读者的一场旅途邀请——只要你翻开书,就能加入那个走在春天里的朝圣队伍,听听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讲讲他们眼里的人间。
FAQ:这本书是不是都是宗教说教内容?
不是。虽然故事的背景是宗教朝圣,但24个故事里绝大多数都是世俗内容,有爱情故事、市井笑话、寓言、骑士传奇,甚至还有不少讽刺神职人员贪婪虚伪的内容,宗教只是一个把不同身份的人聚到一起的由头,书的核心从来不是宣教,而是写人。
FAQ:哪个译本比较好?
普通读者可以优先选黄杲炘的译本,他保留了原书的诗体形式,语言流畅自然,注释也比较详尽;如果更喜欢散文体的叙事,可以选方重的译本,是较早的经典译本,文字平实好读,入门门槛更低。
FAQ:书没有写完会不会影响阅读体验?
完全不会。按照乔叟最初的计划,每个朝圣者要讲四个故事,往返共一百二十篇,但最终只完成了24篇,没有统一的结局,甚至有些故事刚开了头就断了,但恰恰是这种未完成的状态,让这本书更像真实的旅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讲故事的人会说什么,旅途的意义本来就不是非要抵达某个终点,而是路上遇到的人和听到的故事。
FAQ:书里有很多粗俗的内容,是不是不够“高雅”?
书里确实有不少市井玩笑、甚至带点荤段子的内容,这恰恰是它真实的地方。六百年前参加朝圣的不是清一色的文人雅士,是磨坊主、厨子、商人、农民,他们讲的话本来就带着市井的粗粝感,乔叟没有把这些内容删掉润色成高雅的文字,正是他作为现实主义作家的可贵之处:文学从来不是只属于高雅阶层的,普通人的笑声和玩笑,一样值得被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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