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紧绷期”: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读什么都想着“有没有用”,吃饭要算卡路里,休息要算“时间性价比”,连散步都要掐着表怕耽误了正事。偶然在书店打折区翻到一本封皮磨旧的《巨人传》,想起以前文学史里说它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代表作”,本来以为是那种板着脸讲道理的经典,想着反正薄,翻两页当放松,结果一翻开就被第一页写的“读者诸君,你们读这本书的时候,不要懊恼,也不要气坏,书里没有什么邪恶,也没有什么毒素,只是让你们在欢笑里学会一点生活的勇气”给击中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敢在开头就跟读者说“我就是来让你笑的”的书了。
之前我对《巨人传》的期待,不过是一本“有历史价值的老书”,甚至做好了啃晦涩典故的准备,却完全没料到,这本写于近五百年前的书,会像一阵带着葡萄酒香的粗粝的风,把我裹在身上那层被规训出来的、紧绷的薄壳吹开一道缝。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已经很久没有毫无目的、毫无负担地大笑过,如果你被“正确”“高效”“得体”的标准捆得喘不过气,一定要读《巨人传》,它会把你从规训的泥沼里拽出来,告诉你活着本来就该是热气腾腾、舒展自在的事。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这本书从1532年开始陆续出版,前后写了二十多年,因为内容太过离经叛道,刚出版就被教会列为禁书。常见的中文译本大概700页左右,属于长篇讽刺小说,也是欧洲人文主义文学的奠基作品之一。
核心观点
第一个最触动我的点,是它从头到尾都在反对“装模作样的伪崇高”。书里没有完美的圣人,没有端着架子的英雄,哪怕是写身高好几丈的巨人国王高康大、庞大固埃,也会写他们饿了狼吞虎咽吃香肠,喝多了对着地面撒酒疯,听教士讲道听睡着了打呼,遇到好笑的事拍着大腿笑到眼泪出来。拉伯雷根本不觉得人要“完美得体”才值得被写,他觉得那些会饿、会笑、会犯傻、有实实在在欲望的人,才是真正活着的人。那些板着脸讲大道理、不许人有正常欲望的伪君子,才是书里最可笑的丑角。
第二个核心,是他对“教育异化”的讽刺,放到今天看都毫不过时。书里写高康大一开始跟着老经院教师学习,花了几十年背语法、背注疏,把一本课本背得倒背如流,结果反而变得呆头呆脑,见了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出去跟人吃饭,要翻半天袖珍本才敢说一句祝酒词”。后来换了新的人文主义老师,才教他去跑步、去游泳、去观察路边的花草、去跟手艺人学做木工、去读真正的好书而不是死抠注释,学累了就玩牌、就射箭、就去逛集市,最后才变成一个心智健全、性格开朗的人。我读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的很多教育,不还是在重复当年经院教育的老路吗?把人塞到一个标准化的模子里,塞进去一堆脱离生活的知识点,忘了教育最终的目的是培养一个完整的、会感受生活的人,而不是一个装知识点的容器。
第三个点,是书里写的“特来美修道院”的规则,戳中了我对理想生活的全部想象。这个修道院没有围墙,没有规定的作息时间,没有逼着人遵守的清规戒律,不管是男人女人都可以自由进出,想读书就读,想打球就打球,想谈恋爱就谈恋爱,院里唯一的院规就是“做你想做的事”。拉伯雷说,那些本性正直、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天生就有追求美德、远离恶行的本能,越是用严苛的规矩去捆着他们,他们反而越会想要反抗;反过来给他们充分的自由,他们反而会自觉地往好的方向走。这个写于五百年前的规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当下多少“用规矩代替信任”的荒诞。
第四个触动我的地方,是整本书里那种“笑对一切”的生命力。书里的人物遇到风暴、遇到骗子、遇到打仗、遇到各种荒诞的糟心事,从来不会哭天抢地伤春悲秋,永远是一边调侃一边找办法解决,解决完了就坐下来喝酒吃肉庆祝。拉伯雷自己一辈子因为这本书被教会追杀,好几次不得不流亡在外,可他写出来的文字里没有一点怨气,全是对生活的热爱。他说“笑是人的本质”,那种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显得有涵养,只是因为遇到好玩的事就开怀大笑的能力,其实是我们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精彩片段
我印象最深的片段,是高康大第一次跟着新老师学习的时候,老师没有一上来就给他讲大道理,而是先观察他原来的学习习惯,发现他每天要花好几个小时梳头、打扮、做表面功夫,就把他原来那些教他死记硬背的书都扔了,换成了让他在吃饭的时候跟大家聊食物的来源、聊烹饪的道理,玩牌的时候顺便学数学,出门散步的时候观察天象,甚至让他去给街上的手艺人帮忙,学不同的手艺。高康大一开始不习惯,问老师“这样学习是不是太不严肃了”,老师回答他:
“知识不是挂在嘴上给人看的装饰,是要长在你骨血里,让你吃饭更香、走路更稳、遇到事不慌的东西。你读了一肚子书,连自己过得开不开心都不知道,那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呢?”我当时读这段刚好在吃外卖,想起自己前一天还在为“今天浪费了两个小时看闲书没做正事”焦虑,突然就笑了——我好像真的很久没有问过自己,做这些“正确的事”,到底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还是为了满足那个“应该努力”的标准。
还有一段写他们一行人寻找“神瓶”的旅程,路上遇到了一个靠“把鞭子抽得啪啪响、讲半真半假的预言骗人”的岛,岛上的人都不事生产,每天等着预言家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哪怕预言家说的话前后矛盾,大家也奉为圭臬。庞大固埃看了就跟身边的人说,
“那些把自己的脑子交给别人,等着别人告诉自己什么是好、什么是对的人,就算长着眼睛,也是个瞎子。”这段写在五百年前,放在今天的互联网环境里看,简直精准得像指着鼻子骂那些随便被带节奏、把别人的观点当自己的信仰的人。
适合谁读
首先适合那些长期被“效率至上”的标准捆得喘不过气,总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正确、不够得体”的人,这本书能给你松松绑;其次适合喜欢读讽刺作品,对人性、对社会现象有观察力的读者,书里埋的很多梗哪怕放到今天也毫不过时;也适合对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思想感兴趣,不想读干巴巴的哲学史的人,拉伯雷把最深刻的道理都藏在笑话里,比课本上的知识点鲜活一百倍。
不适合谁读
如果是读书一定要找“干货”、要找“可复用的方法论”的人,可能会觉得这本书太“不正经”,满纸都是吃喝拉撒的俚俗笑话,读了“没用”;如果对文学作品的“高雅性”有很高要求,接受不了书里直白的、甚至有点粗野的俚语和玩笑,可能会觉得这本书粗俗;如果习惯了读逻辑严密、线索清晰的强情节小说,可能会觉得这本书的情节太散、太天马行空,读起来没有章法。
我读完这本书的那天,刚好是个出太阳的周末,我合上书下楼去菜市场逛了一圈,买了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在路边看人下了半小时象棋,没有掐表算时间,也没有想着“我这半小时是不是应该学点什么”,风刮在脸上,栗子烫得攥在手里来回换,那是我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没有目的的松弛”不是浪费时间。拉伯雷从来没有在书里讲过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他只是用满纸的笑声告诉你,人不是为了完成标准、遵守规则而活着的,你可以坦荡地承认自己的欲望,可以开怀地笑,可以毫无目的地散步,可以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我们现在总说要“追求自由”,可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根本不是外界的枷锁,是我们自己套在身上的、那些“应该怎么样”的标准,而《巨人传》就像一杯冲劲很足的酒,喝下去暖到胃里,你会突然发现,原来那些枷锁本来就是可以摘下来的。
FAQ
Q:译本那么多,选哪个版本比较好?
普通读者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成钰亭译本,或者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鲍文蔚译本就好,两个版本都把拉伯雷那种粗粝又鲜活的语气译出来了,不会因为追求“文雅”把原文的生命力磨没。不建议选太老的文言味太重的译本,也不建议选删节版,会漏掉很多藏在玩笑里的细节。
Q:书里有很多涉及当时的宗教、历史典故,读不懂怎么办?
完全没关系,拉伯雷写这本书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让读者逐字逐句抠典故,遇到看不懂的典故跳过去就好,根本不影响你理解核心的内容,就像你看相声不需要知道每个梗的背景,也能get到笑点和背后的态度。
Q: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很“黄暴”?为什么以前会被列为禁书?
书里确实有很多直白的、关于吃喝拉撒的世俗描写,没有后来古典文学那种端着架子的文雅,但它的粗野是健康的、坦荡的,不是为了猎奇而写的低俗。当年被禁根本不是因为内容“黄”,是因为拉伯雷敢讽刺教会的虚伪,敢质疑当时的权威,敢说人有追求世俗幸福的权利,才被那些怕民众觉醒的人列成了禁书。
Q:读这本书需要提前了解文艺复兴的历史背景吗?
完全不需要,你带着自己当下的生活体验去读就好。你越能感受到当下被规训、被标准捆绑的疲惫,就越能读懂拉伯雷写的那些笑声里藏着的力量。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从来不是因为它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是因为它讲的是每个时代的人都会遇到的困境:怎么活着,怎么自由,怎么在荒诞的世界里做一个舒展的人。
本文首发于肆言叁语,欢迎转载但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