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翻《浅草红团》,是去年深秋整理川端康成的作品集时,偶然看到书里夹着的旧剪报——一张1930年浅草凌云阁的老照片,木造的塔楼下挤着卖糖人的小贩、跳阿波舞的艺人、穿洋装剪短发的摩登少女,热热闹闹的,却莫名有种隔着岁月的凉。之前读川端,总记得《雪国》里落满雪的温泉旅馆,《伊豆的舞女》里山道上飘着的鼓声,总以为他写的都是远离尘嚣的怅惘,没想到他还写过这样挤挤挨挨的、沾着烟火气的东京。我抱着看“另一个川端”的期待翻开了这本书,没料到最后合上书时,记住的全是浅草风里飘着的、那些没根的人的影子。
读之前我以为这是一本以浅草为背景的爱情小说,翻开才知道,它根本没有完整的、线性的故事,更像川端康成揣着个小本子,在浅草的街巷里逛了一整年,随手记下的那些碰见的人、撞见的事:跳脱衣舞的女孩、偷东西的少年、在观音堂前乞讨的老兵、开冰店的寡妇,每个人的故事都没头没尾,像风刮过街头时飘起来的碎纸片,你伸手接住一片,上面只写了半段人生。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想看见川端康成卸下“物哀”标签的另一面,想触摸昭和初年东京最鲜活的市井褶皱,这本写满浅草边缘人浮沉的小书绝对值得你在某个安静的下午慢慢翻完。
书籍基本信息
《浅草红团》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早期作品,创作于1929到1930年,最初在报纸上连载,中文译本常见篇幅约180页,属于带有新感觉派色彩的都市风物小说,也是川端少有的聚焦城市底层群像的作品。
核心观点
第一,浅草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文艺地标,而是整个东京的“情绪排水口”。很多人印象里的浅草,是江户风情的代名词,是挂着红灯笼的雷门,是穿和服的游客举着人形烧拍照的景点,但在川端的笔底下,昭和初年的浅草是装着整个城市的失意的地方:破产的商人、逃家的少女、没工作的学生、从战场上回来缺了胳膊的士兵,所有在主流社会里找不到位置的人,都能在浅草的曲艺场、冰店、背巷的小旅馆里找到落脚的地方。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刻板的规矩,哪怕你昨天还在做贵族小姐,今天落了难,在街头卖唱也没人会多瞧你一眼——浅草的包容性从来不是什么善意,而是它本身就是由“被剩下的人”凑起来的。
第二,那些被时代碾过的小人物,从来不需要被“同情”,他们的活着本身就有重量。书里写了很多在当时看来“不体面”的人:和男人私奔又被抛弃的舞女、组成小帮派偷东西的少年、为了养活弟弟去做脱衣舞娘的女孩,川端写他们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在高处俯视,也没有刻意煽情去写他们的苦,他就安安静静写他们怎么抢游客的钱包,怎么在演出间隙啃冰凉的饭团,怎么在观音堂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开玩笑,怎么为了一点小事打架,转头又把身上仅有的钱给了路边乞讨的老人。你读的时候不会觉得“他们好可怜”,只会觉得“他们在好好活着”——哪怕这种活着是浮着的,是没根的,也比那些装在套子里的体面人生要鲜活得多。
第三,都市的记忆从来不在宏伟的建筑里,而在那些留不下名字的人的眼神里。书里写浅草的节日,写万人攒动的庙会,写烧掉了凌云阁的大火,写新的电影院盖起来,旧的曲艺场拆掉,时代的轮子滚得很快,今天挂着的灯笼明天可能就换成了霓虹灯,今天在台上跳舞的女孩明天可能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川端没有写什么宏大的历史叙事,他就写那些转瞬即逝的细节:少女发梢上沾的樱花瓣,艺人胡琴弦上断了的一根丝,冰店玻璃杯外壁凝着的水珠,这些留不下的碎片,拼起来才是真正的浅草,真正的昭和初年的东京。那些史书上不会写的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才是一个城市最真的记忆。
第四,年轻时候的川端,早就埋下了后来写尽虚无的种子。我读的时候总觉得,这本书虽然热热闹闹挤满了人,骨子里还是川端那种熟悉的空:他写那么多人在浅草的街上笑着闹着,可是每个人心里都空着一块,有人在找失散的亲人,有人在等不会回来的爱人,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就只是在街上晃着。浅草的热闹是浮在表面的,就像水面上漂着的红莲花,底下是流得很急的水,你不知道哪阵风刮过来,那些花就被冲走了,连个影子都留不下。这种“热闹里的荒凉”,其实和他后来写雪国的寂静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这时候他把这种荒凉藏在了市井的烟火气里,不那么容易察觉。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段写浅草的夜晚,我读了好几遍:
“浅草的夜是活的。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别人的影子上走,就像踩在别人的梦上面。曲艺场的鼓声隔着墙飘出来,卖糖葫芦的小贩喊得嗓子都哑了,穿红衣服的舞女靠在门口抽烟,烟圈飘到路灯底下,就碎成了一小片雾。有人在巷口哭,有人在桥上笑,观音菩萨站在黑夜里,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不说。这里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你要到哪里去,你要是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喝一杯冰啤酒,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反正明天醒过来,浅草的街还是一样的闹,谁也不会记得谁昨天流过眼泪。”
还有一段写那个叫春子的不良少女,她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浅草晃,有人说她是小偷,是女阿飞,川端写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给迷路的小妹妹买糖吃,她看着远处的凌云阁说:“我从小就想爬到那塔顶上看看,看看整个东京是什么样子,可我每次走到塔底下,就不想上去了——反正站得再高,我也还是在浅草,还是要回到这街上来混日子。”没有什么刻意的悲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你却能突然读懂那些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年轻人,心里藏着的那点说不出口的迷茫。
适合谁读
如果你已经读过川端康成的代表作,想看看他早期创作的不同面向,这本书会给你惊喜;如果你喜欢读城市风物、市井群像类的作品,对昭和时代的日本民间生活感兴趣,这本书会像一本能摸得到温度的旧相册;如果你也曾在大城市里飘着,有过那种“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的时刻,你会在书里的那些小人物身上,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读书追求强情节、快节奏,希望看到跌宕起伏的完整故事,这本书可能会让你觉得“散”,觉得没有重心,读不下去;如果你只喜欢川端康成后期那种极致唯美、空灵物哀的文风,接受不了他写这些粗粝的、沾着尘土的市井生活,可能会觉得这本书不够“美”;如果你抱着对浅草的浪漫旅游想象来读,想看到充满小清新质感的异国风情描写,这本书里写的那些混乱的、粗野的、带着点 raw 感的街头生态,可能会打破你的滤镜。
合上书的时候我走到窗边,外面正是晚高峰,楼下的街上车来车往,卖烤红薯的小贩在路边吆喝,下班的人裹着大衣急匆匆地走,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去,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浅草的风好像吹了快一百年,吹到了我现在站的这条街上。我们总说文学要写永恒,可川端写的从来都是不永恒的东西:会散的宴席,会走的人,会拆掉的老房子,会熄灭的灯笼,可恰恰是这些留不住的东西,最让人记挂。读《浅草红团》的那几天,我总想起自己刚到北京工作的那两年,周末没事就去逛老胡同,看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在巷子里跑的小孩,开了十几年的小面馆,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现在才明白,每个城市的“浅草”都是这样的:它收留所有的过客,接住所有的失意,你可能不会在那里待一辈子,但你在那里吹过的风,遇见过的人,会在你心里留很久很久。它没有教我什么大道理,只是让我知道,不管在哪个时代,不管在哪个城市,那些认真活着的、不那么体面的、有点笨拙的普通人,从来都不是城市的背景板,他们就是城市本身。
FAQ:这本书和川端康成其他作品的风格差别大吗?
差别确实存在,但内核是一致的。和他中后期作品那种远离尘嚣的静谧、极致的唯美哀伤不同,《浅草红团》带着明显的新感觉派色彩,语言更跳脱,场景更鲜活,充满了市井的粗粝感,但核心里那种对人世飘忽的体察、对边缘人的温柔注视,和他后来的作品是一脉相承的,可以看作他文学风格形成期的重要过渡作品。
FAQ:书里的故事是真实的吗?
这本书是川端康成长期在浅草走访观察后写的,很多人物都有现实原型,当时为了写这个系列,他几乎天天泡在浅草的街巷里,和艺人们聊天,看街头的演出,记录下很多真实的细节。虽然有文学加工,但书里描绘的浅草生态、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基本是符合昭和初年的真实历史的,有很强的社会学参考价值。
FAQ:哪个中文译本更好?
目前市面上常见的译本中,文洁若先生的译本语言比较贴近民国时期的文风,有老派的韵味;叶渭渠、唐月梅先生的译本更流畅自然,对川端的文风还原度比较高,如果是第一次读,可以优先选叶、唐的译本,读起来更顺畅。
FAQ:这本书的书名“浅草红团”是什么意思?
“红团”本来是浅草地区祭祀时常见的红色装饰物,也指当时浅草街头穿着鲜艳衣服招揽客人的舞女、艺人们,她们像一团团流动的红色,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晃着,看着热闹,却又像纸扎的装饰一样,风一吹就散了,书名本身就带着那种“热闹里的易碎感”,和书的气质完全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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