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被自己的知识建构出来的?读《人文科学考古学》的认知震荡

人是被自己的知识建构出来的?读《人文科学考古学》的认知震荡
图片来源:AI大模型 · 人是被自己的知识建构出来的?读《人文科学考古学》的认知震荡

第一次翻开《人文科学考古学》是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我在图书馆找关于心理学史的书,架上相邻的位置恰好躺着这本薄薄的册子。此前对福柯的印象停留在“疯癫”“规训”这些带着冲击力的标签上,总觉得他的书难读,像一块咬不动的硬骨头。那天鬼使神差抽出来翻了两页,第一句话就把我钉在了原地:“人只是一个近期的发明,一个不到两百年的形象。”

我此前读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从来默认这些学科研究的“人”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对象——有稳定的心理结构,有可被分析的社会行为,有共通的人性底层。福柯一上来就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永恒的东西,是19世纪初才被知识生产出来的。这个开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我脑子里很多想当然的认知泡泡。那天我把书借回家,前前后后读了快一个月,很多地方读了三遍才敢说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啃一本难读但能重塑你对“知识”和“人”的理解的书,《人文科学考古学》绝对值得,但它不适合想找轻松读物的人。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米歇尔·福柯,法国哲学家、思想史家,这本书法文版初版于1966年,中文译本大概两百多页,属于哲学/思想史/知识社会学范畴。它其实是福柯名作《词与物》的核心章节扩充而成的小册子里,集中讨论了人文科学的诞生和命运,比完整的《词与物》更聚焦,也相对好读一点。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观点是,“人”不是人文科学的研究起点,而是它的产物。我们今天说“人文科学研究人”,好像“人”早就摆在那里,等着各门学科去发现它的规律。但福柯说,在18世纪之前,西方知识里根本没有这个意义上的“人”。古典时期的知识研究的是事物的秩序、符号的对应关系,人只是认识事物的主体,不是被认识的对象。直到19世纪初,生物学、经济学、语文学这些现代学科建立起来,人第一次同时作为认识的主体和被认识的客体出现在知识里,“人”这个形象才被发明出来。这个说法当时给我的冲击,有点像第一次知道“地球不是宇宙中心”的感觉——我们以为最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有它的诞生时间。

第二个观点是关于“知识型”的,每个时代的知识都有一套看不见的底层规则,决定了什么东西能被当作“知识”来讨论。福柯把这种底层规则叫做“知识型”。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型是“相似性”——万物通过相似联系在一起,知识就是寻找事物之间的隐秘对应;古典时期的知识型是“表象”——知识就是用符号准确地表象事物的秩序;而现代的知识型是“人的有限性”——所有知识都建立在人作为有限存在者的基础上,反过来也在建构这个有限的人。最有意思的是,知识型之间的转换不是线性进步,而是断裂式的突变,就像地质层的更替一样,上一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下一个时代的知识逻辑。

第三个观点也是最有名的,“人正在消亡”,而且这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知识回归的契机。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危言耸听的末世预言,其实根本不是。福柯说的“人”,特指19世纪以来人文科学建构出来的那个作为知识中心的“人”的形象。他认为这个形象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人既是认识的主体,又是被认识的对象,既是知识的条件,又是知识的客体,这种双重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不稳定。当结构主义等新的知识形态出现,把“人”从中心位置挪开,知识反而有可能回到它本来的任务上。福柯甚至说,我们现在做的人文科学考古学,就是在为“人”的消亡做准备——就像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终会被海浪抹掉。

第四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地方,是福柯对“人文科学”地位的消解。人文科学从来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它只是借用了其他科学的模型来研究人。心理学借用生物学和生理学的模型,社会学借用经济学和语言学的模型,人类学更是拼凑了各种学科的方法。人文科学的位置其实很尴尬,它处在生物学、经济学、语文学这些“硬”科学的外围,又和哲学、文学这些反思性的领域纠缠不清。它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它找到了真正的研究对象,而是因为19世纪的知识需要一个“人”的形象来做支撑。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段关于“人”的双重性的论述,我读的时候反复划了线,原文是这样的:

“人是这样一种存在:他在知识中担当着认识者和被认识者的双重角色。正是这种奇特的双重性,构成了现代思想中关于人的全部讨论的核心。人既是所有知识得以可能的条件,又是知识所发现的众多经验对象之一——他既是国王,又是臣民。”

这段之所以让我震动,是因为它戳中了我读心理学时一直有的一个模糊的困惑:当我们用心理学的方法研究“心理”的时候,那个在做研究的“我”的心理,是不是也在被研究的范围内?如果是的话,研究的客观性从哪里来?如果不是的话,那心理学研究的“人”就不是完整的人。福柯把这个困惑点破了——这不是某一门学科的问题,而是整个现代人文知识从诞生起就带有的结构性矛盾,我们至今还在这个矛盾里打转。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是福柯讲18世纪的博物学和19世纪的生物学的区别。他说,博物学家林奈研究植物,是把植物放在一个分类表格里,根据它们的可见特征(花瓣数量、叶子形状)来排列秩序,这时候的知识是关于“物的秩序”的知识,不需要一个“人”的概念。而到了居维叶的生物学,研究的变成了生物的深层结构、生命的内在法则,这时候人作为一个有生命、会劳动、会说话的存在,第一次被放进了知识的对象行列。这个转变不是因为人类终于“发现”了自己,而是因为整个知识的底层规则变了。

适合谁读

如果你对思想史、知识社会学感兴趣,经常会疑惑“为什么我们现在会这么想问题”,这本书会给你一个非常不一样的视角;如果你是人文学科的学生或者从业者,比如学文学、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的,我非常建议读一下,它会让你反思自己学科的前提,而不是把学科的基本概念当作天经地义的东西;如果你已经读过一些福柯的其他作品,比如《疯癫与文明》或者《规训与惩罚》,这本会帮你更系统地理解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方法。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找一本轻松入门的哲学普及书,不推荐,这本书的门槛不低,很多概念没有铺垫,第一次读很容易云里雾里;如果你期待一本讲“人文科学历史”的常规史书,也会失望,福柯根本不是按时间顺序讲故事,他是在做知识的“考古挖掘”,挖的是看不见的底层结构;还有,如果你完全不能接受对“人”的去中心化,觉得“人是万物的尺度”是不可动摇的真理,读这本书可能会觉得很不舒服,甚至觉得福柯在胡说八道。

结尾

读完这本书大概有半年了,它对我最大的改变,是让我学会了“不把任何知识当作理所当然”。以前读别人文学科的书,我会默认里面讲的“人性”“自我”“心理”这些概念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现在我会多问一句:这个概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是在什么样的知识背景下被建构出来的?它服务于什么样的话语目的?这种怀疑不是虚无主义,反而让我读每一本书的时候都更清醒——我知道我读到的不是“真理”,而是某一套知识体系在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至于“人的消亡”,我现在反倒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解放感的说法:当我们不再把那个19世纪建构出来的“人”当作唯一的标准,我们反而有可能重新思考,人到底可以是什么样的。

FAQ

问题1:这本书和《词与物》是什么关系?我应该先读哪本?

答:《人文科学考古学》其实是《词与物》的核心章节(第九章和第十章)单独拿出来扩充的小册子,内容更聚焦,专门讲人文科学的诞生和命运,篇幅也更短。如果你第一次接触福柯,或者主要关心人文科学的问题,可以先读这本,门槛相对低一点。如果读完觉得有意思,想了解更完整的知识考古学框架,再去读《词与物》也不迟。

问题2:这本书很难读吗?需要什么基础才能读?

答:确实不算好读,但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难。它不需要你有很深的哲学基础,但最好对西方思想史有个大概的了解,比如知道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大概是什么时期,知道洛克、休谟、康德这些人的基本主张。读的时候不用纠结第一遍完全读懂,很多概念读到后面会慢慢清晰,建议配合导读类的文章一起读,会顺畅很多。

问题3:福柯是不是在反对人文科学?

答:不是反对,而是“考古”。考古不是挖出来否定,而是挖出来看清楚它的地层结构,看清楚它是怎么被建构起来的。福柯想说的是,人文科学不是什么永恒真理的化身,它有它的诞生条件,也会有它的限度。知道这些不是为了取消人文科学,而是为了让我们更清醒地使用这些知识,不要把它变成新的神话。

问题4:读这本书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答:最直接的用处,是帮你拆解很多生活中想当然的观念。比如我们今天常说的“自我实现”“心理健康”“人性解放”,这些听起来天经地义的东西,其实都是现代人文知识建构出来的概念。知道它们的来源,你就不会轻易被各种打着“科学”旗号的话语裹挟,不会把某一种特定的“人”的标准,当成所有人都该遵守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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