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记忆不再可靠:我们为什么要写回忆录,又如何在文字里打捞真实

当记忆不再可靠:我们为什么要写回忆录,又如何在文字里打捞真实
图片来源:AI大模型 · 当记忆不再可靠:我们为什么要写回忆录,又如何在文字里打捞真实

去年深秋整理旧物时,我翻到外公生前手写的半本回忆录,纸页已经发脆,蓝黑墨水的字迹洇开一小片。他写1968年的冬天在火车站接我外婆,揣着两个用棉大衣裹着的烤红薯,红薯皮都焦得发苦,外婆吃得直笑。可我外婆生前总说,那天他们在火车站等了对方一个小时,外公把红薯揣在怀里忘了拿出来,最后红薯冻得硬邦邦,两个人找了个卖热水的摊子泡了半天才啃动。同一件事,两个共同经历的人,记忆里的细节差得像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要找一本讲回忆录的书,不是教怎么写家族故事的工具书,而是想搞明白:当我们谈论回忆录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谈什么?读之前我以为这是一本梳理回忆录文学史的理论书,带点枯燥的文献梳理,读完才发现它更像一本关于“记忆”的诚实手册,戳破了很多我对“真实”的执念。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曾对“记忆是否可靠”“写下过去到底有什么意义”有过困惑,这本能帮你跳出“回忆录必须完全真实”的刻板要求,读懂私人记忆里的集体褶皱,非常值得读。

书籍基本信息

这本书的作者是北京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张沛,2021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全书共312页,属于文学评论与非虚构写作研究类的人文读物,没有堆砌晦涩的学术术语,大部分章节都结合具体的文本案例展开,哪怕没有系统读过西方文论的读者也能顺畅读下去。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观点,是作者提出:回忆录的本质从来不是“复刻事实”,而是“重建意义”。很多人对回忆录的最大苛责就是“你这里记错了”“你美化了自己”“你隐瞒了不光彩的部分”,但作者说,记忆从来不是存在脑子里的档案,等着我们原封不动取出来,它是我们在时间里不断重写的东西,你三十岁回忆二十岁的事,和五十岁回忆同一件事,看到的细节、感受到的情绪本来就不一样。回忆录里的“不真实”,往往才是最真实的部分——你为什么会在几十年后,把一个冻硬的红薯记成滚烫的?因为在你后来的人生里,那个等待的时刻太暖了,暖到你无意识地替记忆加了温,这不是撒谎,是你对那段关系的确认。

第二个核心观点,是私人记忆从来不是完全私人的,每一本回忆录都是一个时代的微小切片。我们总觉得普通人的回忆没什么可写的,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没有影响历史的节点,但作者说,宏大历史记录的是“发生了什么”,而普通人的回忆录记录的是“发生的那些事,落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感觉”。历史书上写某一年发生了饥荒,只有个人的记忆会告诉你,那年为了给孩子换半袋米,你外婆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走三十里路回家的时候,鞋磨破了,脚底的血印在雪地上,你没觉得苦,因为想到孩子能喝上粥了。这些细节是正史不会写的,但这些细节才是历史真正的肌理,没有这些,历史只是干巴巴的年份和事件。

第三个让我反复想了很久的观点,是写回忆录的伦理,不是“不能写错”,而是“不能故意欺骗”。作者提到很多回忆录的争议:有人写自己在某个历史事件里的角色,刻意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隐瞒了自己也曾参与伤害别人;有人写和亲友的交往,为了抬高自己,刻意丑化对方。作者说,记忆的偏差是可以被原谅的,人不可能记得所有细节,也不可能完全不带立场看过去的事,但如果刻意裁剪记忆、篡改事实,把回忆录当成给自己立传、洗白甚至牟利的工具,那就从根本上背叛了回忆录的本质——回忆录首先是对自己诚实,你可以承认自己当年懦弱、自私、犯过错,这不可耻,可耻的是为了面子把自己塑造成从来没有瑕疵的完人。

第四个观点,是写回忆录本质上是一种“对抗死亡”的方式。时间会抹平一切,你离开之后,用不了三代人,就没人记得你是谁,你经历过什么,你爱过谁、恨过谁,你曾为哪件事深夜掉眼泪,又曾为哪个瞬间觉得活着特别值。而写下这些记忆,就是把那些快要被时间冲走的东西钉在纸上,哪怕最后看的人很少,你也证明了:我来过,我活过,我不是历史统计报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我是有温度、有情绪、有故事的人。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一段写作者读《说吧,记忆》的感受,我读的时候特意折了页:

“纳博科夫写他小时候在庄园里看家庭教师翻找丢了的眼镜,阳光穿过椴树的叶子,在地毯上投下晃动摇曳的光斑,他记得老师裙子上的补丁,记得廊下蜂巢的嗡嗡声,记得远处传来的马车铃声。他从来没有说自己要记录一个时代,他只是在写自己生命里那些最细碎的瞬间。可就是这些瞬间,让一百年后的我们读到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那个夏天的温度。很多时候,我们保存记忆,不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在自己老了的时候,能沿着那些字走回去,再当一次那个站在廊下看光斑的小孩。”

还有一段写回忆录里的“错误”,作者举了卢梭《忏悔录》的例子,说后世学者考证出卢梭在书里写的很多事都有偏差,他把自己年轻时偷丝带的事推给了女仆,在回忆里又把自己写成了忏悔的人,但作者说:

“我们不必苛责卢梭没有做到百分之百的诚实,他敢把自己不光彩的念头摊开,敢承认自己是个有弱点的人,这已经比大多数把自己包装成完人的写作者强得多。回忆录不需要成为供在神坛上的完美证词,它只需要是一个人站在时间的此岸,对着彼岸的自己说的真心话——哪怕那些话里有遮掩,有修饰,那也是真心话的一部分。”

适合谁读

首先是对非虚构写作、个人史写作感兴趣的人,不管你是想写自己的人生故事,还是想帮家里的老人整理回忆录,这本书都能帮你先搞清楚,写回忆录到底要写什么,要避开什么;其次是总被记忆困扰的人,比如总纠结“我记得的事怎么和别人不一样”“过去的遗憾总忘不掉怎么办”,这本书能帮你和自己的记忆和解;最后是喜欢读传记、回忆录类作品的读者,读完你再去看那些回忆录,不会再只纠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能读懂文字背后藏着的真心。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想找一本“七天学会写回忆录”的实用工具书,想要直接拿过来就能用的写作模板、变现技巧,这本书不适合你,它不教方法,只讲本质;如果你坚定认为“回忆录必须每个细节都符合史实,只要有记忆偏差就是撒谎”,那这本书的很多观点可能会让你觉得不适;另外,如果你对人文类的慢阅读没有耐心,只想找有强情节、强冲突的爽文类读物,这本也可能会让你觉得平淡。

结尾

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把外公那半本回忆录又重新翻了一遍,没有再纠结红薯到底是热的还是冰的。我突然明白,外婆记得红薯是冰的,是因为那是他们婚姻生活的开头,带着点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的笨拙和狼狈;外公记得红薯是热的,是因为他抱着那两个红薯去接外婆的时候,心里全是滚烫的期待,那些期待暖了他一辈子,所以记忆里的红薯也永远是热的。我们写回忆、读回忆,从来不是为了找一个绝对正确的事实版本,而是为了看见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遗憾、挣扎和温度。就像作者在最后写的,我们都是时间里的过客,而记忆是我们能留在这个世界上,最软也最硬的东西。

FAQ

Q:我只是个普通人,人生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值得写回忆录吗?

A:当然值得。不是只有名人和经历过重大历史事件的人才有资格写回忆。你小时候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第一本连环画,你第一次离家上学时妈妈塞在你包里的煮鸡蛋,你加班到凌晨三点在路边吃的那碗热馄饨,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你独有的人生,写下来,对你自己、对你的家人来说,比任何名人传记都珍贵。

Q:如果我对某件事的记忆和其他当事人不一样,我写的时候应该以谁的版本为准?

A: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记忆写,只要你不是故意篡改事实去伤害别人。回忆录不是法院判决书,不需要追求唯一的真相,你可以在文里说明“这是我记得的版本,或许和别人的记忆不同”,这种差异本身就是记忆最有意思的地方。

Q:写回忆录是不是必须要把所有不光彩的事都写出来?

A:不需要。写回忆录首先要对自己诚实,但你有权利保留自己的隐私,也有权利不伤害还在世的人。你不需要为了“真实”就把所有不堪都摊开给别人看,你只需要保证,你写出来的部分,不是刻意编造的谎言就够了。

Q:这本书里提到的回忆录作品都是西方的吗?有没有涉及中国本土的回忆写作?

A:书里除了讨论卢梭、纳博科夫这些西方作者的作品,也提到了《浮生六记》《陶庵梦忆》这些中国传统的回忆性文字,还有近现代的个人史写作案例,并不是完全以西方文本为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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