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读《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的契机,是去年和朋友聊起莎士比亚的悲剧序列,说到大家熟稔的四大悲剧时,朋友突然提到这出被很多人嫌弃“太像B级片”的早期作品:断肢、人肉馅饼、灭门仇杀,所有现在惊悚片敢用的元素,莎士比亚在二十多岁写第一出悲剧时就写尽了。我当时好奇,写出哈姆雷特那种延宕与哲思的作者,怎么会写这样直白到粗粝的故事?读之前我带着一种看“黑历史”的猎奇心态,以为会看到不成熟的情节堆砌,没想到合上书页时,最先浮上来的不是对暴力的不适,是一种浸到骨头里的冷——原来所有关于复仇的故事内核,早在这出戏里就被写透了。
一句话总结
这不是莎翁最完美的悲剧,却是他写尽复仇虚无本质的最锋利的一刀,值得所有对人性幽暗感到好奇的读者翻开。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威廉·莎士比亚,创作于1592年左右,是其最早的悲剧作品,不同译本篇幅略有差异,以朱生豪译本为例,正文约8万字,180页左右,属于诗体悲剧、文艺复兴戏剧范畴。
核心观点
第一个触动我的点,是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打碎了“正义复仇”的神话。很多故事里的复仇者是带着道德光环的:仇人作恶在先,受害者的报复是天经地义的正义伸张,但《泰特斯》里,没有谁是完全无辜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泰特斯在故事开篇,就按照古罗马的传统,将战败的哥特王后塔摩拉的长子当场献祭,哪怕对方苦苦哀求也不为所动——他觉得这是告慰战死儿子们的规则,却从没想过这种建立在他人丧子之痛上的“正义”,本身就是仇恨的种子。后面所有的残杀本质上都是环环相报,你杀我一个儿子,我害你一双儿女,你断我一只手,我就要你付出全族的代价,到最后没有人记得最初的矛盾是什么,所有人都被裹挟在“不能吃亏”的仇恨逻辑里,把暴力当成了唯一的沟通语言。
第二个点,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从来都是双向的。戏里的罗马一开始是有规则的:贵族议事、按战功选皇帝、忠君爱国是最高道德,但当王位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当人人都想着用暴力拿到更多权力时,所有的规则都成了摆设。新上任的皇帝萨特尼纳斯为了羞辱泰特斯,转头就娶了和他有杀子之仇的塔摩拉当皇后;塔摩拉靠着皇后的身份,和自己的情人设计构陷泰特斯的女儿,杀死他的儿子们;就连一开始以忠勇面目出现的泰特斯,在发现规则无法给自己公正时,也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暴力完成报复。在这里没有天生的恶人,只有被权力和仇恨拉扯到变形的普通人,当你信奉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时,你迟早会成为暴力的一部分。
第三个点,是这出戏里最残忍的部分,从来不是那些直观的血腥描写,是对弱者的彻底剥夺。泰特斯的女儿拉维妮娅是整个故事里最无辜的人,她没有参与任何仇杀,没有做过任何恶事,却因为是两个家族仇恨的连接点,被残害到失去舌头、失去双手,连指认凶手的能力都没有。后来有评论家说这个角色的设置太刻意,只是为了激化矛盾的工具人,但我读的时候只觉得真实:在所有靠暴力维系的秩序里,最先被碾碎的永远是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他们没有选择权,甚至连表达痛苦的资格都会被剥夺,那些宏大的“荣誉”“复仇”“正义”叙事底下,垫着的从来都是这些沉默者的尸骨。
第四个点,是复仇的终极结局从来不是胜利,是彻底的虚无。故事的最后泰特斯终于报了仇:他杀了塔摩拉的两个儿子,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做成肉饼,当着塔摩拉的面请她吃下去,然后杀死了被残害的女儿、杀死了塔摩拉,自己也死在皇帝的剑下,一场仇杀下来,台上躺满了尸体,最后活下来的人宣布要重整秩序,给死者一个公道,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那些被摧毁的东西再也重建不了。你拼尽全力把仇人拉下地狱的时候,自己早已经在地狱里了,所谓的复仇成功,不过是给自己的葬礼找几个陪葬的人而已。
精彩片段
我印象最深的片段,是泰特斯发现自己的儿子被构陷,皇帝让他砍下一只手就能换儿子性命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亲手砍下了自己的手,让信使送进宫里,结果等回来的是儿子的两颗人头,和他被送回来的那只断手。那一刻这个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流过泪的老将军没有崩溃大哭,反而对着地上的人头和自己的断手笑了,他说:“啊!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个凡夫俗子。为了这两个好儿子的死,这一只手的失去,我哭了出来;可是我的眼泪马上就要干了,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悲哀了。”
“要是天上有灵,看见人间的惨事不肯援手,那便是神也和恶人同伙,我们的灾祸,是上天所默许的。”我之前总觉得英雄是不会认输的,是永远有办法的,但是在这段里你能看到一个人信仰彻底崩塌的瞬间:他守了一辈子的国家,信了一辈子的规则,最后发现这些东西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他之前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荣誉,在赤裸裸的恶意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还有一段是拉维妮娅被残害之后,没法说话也没法写字,只能用断了的手腕夹着树枝,在地上写出凶手名字的时候,周围的男性亲人先是愤怒,然后说一定要为她报仇,但是没有人问过她,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之后想不想活,没有人在意她的尊严,他们只把她当成了需要被“讨回公道”的物件,最后泰特斯亲手杀死她的时候,说她活着是一种耻辱——这个细节让我后背发凉,很多时候口口声声说要为你复仇的人,在意的从来不是你的痛苦,是自己的荣誉有没有受损。
适合谁读
如果你是莎士比亚作品的爱好者,想完整梳理他的创作脉络,看他是怎么从早期直白的戏剧冲突,一步步走到后期对人性的深度挖掘,这本书非常值得读;如果你对复仇题材的作品感兴趣,想跳出“爽文”式的复仇逻辑,看看仇恨循环的本质是什么,这本书会给你不一样的视角;如果你平时喜欢思考人性的幽暗面,不回避文学作品里的残酷描写,愿意从极端的戏剧冲突里观察真实的人性,这出戏不会让你失望。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对血腥、残酷的描写接受度很低,容易因为直白的暴力情节感到生理不适,不用勉强读这本书,它的很多情节确实直白到有冲击力;如果你读戏剧只想看优雅的台词、浪漫的情节,追求轻松愉悦的阅读体验,这本书可能会让你觉得压抑;如果你习惯了非黑即白的人物评价体系,喜欢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接受不了角色的复杂和灰色地带,这本书的人物逻辑可能会让你觉得难以认同。
合上书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出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评论家贬低,说它太粗糙、太直白、太缺乏莎翁式的优雅——因为它讲的就是最粗粝、最不体面的人性啊。我们总喜欢看有节制的悲剧,看主角在犹豫和挣扎里保持人性的尊严,但《泰特斯》直接把人性在极端处境下的失态、疯狂、偏执全都摊开给你看:忠勇的将军会变成嗜血的疯子,尊贵的王后会变成恶毒的复仇者,口口声声的正义转头就成了施暴的借口。四百多年过去,我们身边依然不缺这样的故事:有人在网络上因为一点分歧就喊着要让对方社会性死亡,有人被伤害之后就转头把恶意泼向更弱的人,有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最残忍的事,所有这些行为,本质上和《泰特斯》里的仇杀没有区别。我们总觉得文明已经走了很远,但那种被仇恨裹挟的本能,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这大概就是这出看起来“过时”的悲剧,到今天依然有力量的原因:它不是要教你怎么报复,是在提醒你,当你盯着深渊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自己也掉进深渊里。
常见问题
Q:很多人说《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不是莎士比亚写的,是真的吗?
A:这个争议已经持续了几百年,确实有学者因为它的风格和后期四大悲剧差异太大,怀疑有合作者甚至是托名作品,但现在主流的莎学研究基本认可它是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风格上的粗粝、情节上的追求冲击力,本来就是年轻作者刚进入戏剧圈时,为了迎合当时剧场观众的审美做出的选择,里面对权力、仇恨的思考,和后期作品的内核是一脉相承的。
Q:这本书的暴力描写是不是真的很夸张,会不会影响阅读体验?
A:如果和今天的恐怖影视比,其实它的描写是非常克制的,大部分暴力情节都是通过角色的台词讲述,而不是直接的场景铺陈,真正让人不适的从来不是感官上的刺激,是情节背后透出来的人性之冷,只要你不是对这类描写极度敏感,都是可以顺畅读下来的。
Q:读这本书选哪个译本比较好?
A:如果是第一次读,朱生豪的译本是最流畅的,台词有诗的韵律,没有太多翻译腔;如果想更贴近原作文本的考据,可以看方平主编的《莎士比亚全集》里的新译本,注释更详细,对当时的历史背景解释得更清楚。
Q:作为莎翁的早期作品,它的艺术成就是不是远不如四大悲剧?
A:从人物塑造的复杂度、台词的精妙程度来说,它确实不如后期的作品成熟,但它的力量感是后期作品里少有的——没有那么多迂回和犹豫,直接把问题砸到你面前,这种 raw 的冲击力,恰恰是它独特的价值,你能从里面看到后来那些伟大悲剧的雏形,比如对复仇的反思,对权力的批判,在后来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里都有更深入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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