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翻《远山淡影》是在一个加班到凌晨的雨夜,我在书架前站了两分钟,没选之前看了一半的社科书,鬼使神差抽出了这本薄得能一口气读完的小书。之前对石黑一雄的印象还停留在诺奖颁奖词里的“记忆与时间”,以为会是和《长日将尽》一样沉郁的英国庄园故事,没想到翻开第一页就是长崎的潮湿空气,战后住宅区的铁皮屋顶,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邻居的画面。那时候我对它的期待很低,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战后女性故事,甚至做好了读几页就睡着的准备,直到合上书的那一刻才发现,所有轻描淡写的句子下面,都压着沉得喘不过气的情绪。
我后来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石黑一雄的书不能“找剧情”,他的叙述就像书名里的那道淡影,你盯着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等你移开视线,那道影子反而会清清楚楚落在你心上。
一句话总结
如果你总觉得有些过去的事不敢细想,总在记忆里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一定要读《远山淡影》,它会拆穿你自我欺骗的假象,也会温柔接住你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
书籍基本信息
《远山淡影》是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的处女作,1982年首次出版,中文译本全书不到200页,属于带有自传色彩的移民文学、心理小说,也是石黑一雄“记忆叙事”风格的起点。
核心观点
第一,人对记忆的篡改,从来不是故意撒谎,是一种求生本能。整本书的叙述者悦子是住在英国的日本寡妇,大女儿景子自杀后,她对着小女儿絮絮讲起自己在长崎的旧识佐知子和她的女儿万里子,讲了半本书你才会慢慢反应过来,那些佐知子的选择、万里子的痛苦,全是悦子自己不敢直面的过去。她太痛了,没办法开口说“我当年为了去美国,亲手把女儿拖进了她不喜欢的生活,最后间接害死了她”,只能把自己的经历套在一个“认识的女人”身上,隔着一层安全距离,才敢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选择。人在承受不了极致的愧疚时,记忆就会自动给自己织一层薄纱,把尖锐的棱角磨成别人的故事,这不是虚伪,是我们的心智在给自己找活路。
第二,战争留下的伤痕从来不是断壁残垣,是刻在普通人日常里的失重感。石黑一雄写战后的长崎,从来不写爆炸的惨状,不写尸横遍野的场景,他写的是:住宅区的空地总是填不平,下雨就积成混着泥的水坑;经历过轰炸的老人总是反复说“要是当时我在家就好了”;年轻人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哪怕去的地方根本没有想象的好;大人在忙着重建生活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孩子蹲在角落盯着绳子发呆。那些宏大叙事里的“战后重建”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十年二十年都散不去的不安全感,是你不管走多远,都觉得脚下的地是软的。
第三,最极致的疏离感,是你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连道歉的对象都找不到了。整本书里悦子从来没有正面说过“我对不起景子”,她只是讲万里子不喜欢去美国,讲景子在英国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两个月不肯出门,讲邻居说景子“是个日本人,本来就不好相处”。等到景子自杀,她连哭的立场都显得模糊——她总不能在所有人面前剖开自己,说当年是我选的路,是我把孩子推到了绝境。这种愧疚没有出口,因为被亏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办法说出口,最后只能把所有情绪揉进碎碎的回忆里,讲给一个根本听不明白的人听。
第四,所有“我是为你好”的选择背后,都藏着当事人不敢承认的私心。书里的佐知子总说去美国是为了万里子好,说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可读者都看得出来,她是自己受不了长崎的压抑,受不了战后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想要逃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们的人生里有太多这样的时刻:把自己的欲望包装成“为了别人”,好像这样选择就变得正当了,可等你真的走到终点才发现,那些被你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裹挟的人,未必想要你给的那种生活。
精彩片段
整本书我最难忘的片段,是悦子回忆里和万里子在河边的对话。那时候佐知子已经决定要去美国,万里子蹲在河边玩,悦子蹲下来跟她说,美国是个很好的地方,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去了会喜欢的。万里子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说:“要是我不想去呢?”悦子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说,你会喜欢的。这段对话没有任何激烈的冲突,甚至语气平静得像拉家常,可你再仔细品就会觉得脊背发凉:那根本不是悦子在劝万里子,是当年的她在劝自己的女儿景子,是她在心里无数次说服自己,我选的路没有错,孩子会适应的。
“我意识到,我这些天来一直想的都是自己的事。我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河面上的浪一层叠着一层,远处的山看得很清楚,我跟她说,等你到了那边,就会忘了这里的。”
这句话轻得像风,可重得像石头。我们总以为离开一个地方就能忘了过去,可最后才发现,那些你以为会淡掉的山影,会跟着你一辈子,你走得越远,它在记忆里反而越清楚。
适合谁读
首先适合所有喜欢石黑一雄、喜欢克制叙事的读者,这本书作为他的处女作,已经把他后来所有作品的核心特质都展现出来了,没有华丽的修辞,没有跌宕的剧情,所有情绪都藏在文字的缝隙里。其次适合有过“逃离”经历的人:离开家乡去外地生活,告别一段糟糕的关系,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一条当时觉得正确、后来却频频回头的路,你会在书里看到自己当时的犹豫和自私,看到那些你不敢直面的愧疚。最后适合对“记忆”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你会惊讶于人的自我保护机制有多强大,我们的记忆从来不是客观的录像机,是一张被我们反复涂改的画,最后留下来的版本,都是我们能承受的版本。
不适合谁读
首先不适合追求强剧情、快节奏的读者,这本书全程没有反转,没有悬念,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连情绪的大起大落都没有,要是你抱着看悬疑故事的心态翻,看到最后只会觉得“就这?”。其次不适合习惯了直白表达、喜欢作者把道理直接讲清楚的读者,石黑一雄从来不会把话说透,所有的情绪都要你自己品,要是你读的时候觉得“这都写的什么鸡毛蒜皮”,那这本书确实不适合你。最后不适合最近正处于极度情绪内耗、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这本书的情绪太沉了,它不会给你灌鸡汤,不会告诉你“一切都会好的”,要是你现在状态不好,不妨先放一放,等情绪稳一点再读。
结尾
我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楼下的早餐店开始飘出蒸笼的白汽,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没有想象中的掉眼泪,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之前总觉得“面对过去”是一件很勇敢的事,要把所有伤疤揭开来,要道歉,要赎罪,要跟过去的自己彻底和解,可读了这本书才明白,原来大部分人面对创伤的方式根本不是直面,是绕着走,是把那些太痛的记忆包起来,放在记忆最深处的角落,假装那是别人的故事。这一点都不懦弱,这就是我们普通人活下去的方式。那些远山一样的淡影,你不用非要走到山跟前去看清楚,你知道它在那里,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就够了。
FAQ
Q:这本书是不是悬疑小说?看到最后有反转吗?
A:严格来说它不是悬疑小说,也没有刻意设计的反转。很多人说看到最后突然看懂了觉得很震撼,但那种震撼不是剧情反转带来的,是你突然意识到叙述者讲了半天别人的故事,其实讲的全是自己,那种后知后觉的钝痛,和看悬疑小说猜中凶手的爽感完全不一样。
Q:读的时候要不要提前做功课,会不会看不懂?
A:完全不需要提前做功课,第一遍读哪怕你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记忆的错位,也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下面的悲伤,等你合上书回想的时候,那些细节会一个一个冒出来,反而比提前看了解析更有触动。要是提前被剧透了“佐知子就是悦子”,反而会损失很多阅读的乐趣。
Q:书里的悦子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坏母亲?
A:石黑一雄从来不会给他笔下的人物做简单的道德评判。你站在悦子的角度看,她在战后的长崎失去了一切,她想要逃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是人之常情,她不是故意要害死自己的女儿,只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高估了新环境的好处,低估了孩子的痛苦。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在困境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普通人。
Q:和石黑一雄其他的书比,这本值得读吗?
A:非常值得。这本书不到200页,几个小时就能读完,但是它已经埋下了石黑一雄后来所有作品的母题:不可靠的记忆,无法追回的过去,人在时代洪流里的身不由己,还有那种克制到极致的悲伤。如果之前没读过石黑一雄,从这本开始入门是很好的选择,比《长日将尽》更好进入,读完你就能明白他为什么能拿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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