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这本书的契机，是上个月在咖啡馆听见邻桌两个年轻人吵架：一个说喜欢某个外国作家就是“不爱国”，另一个说追捧本土作品就是“思想闭塞”，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不欢而散。我突然想起之前在书店看到过这本《村上春树文化多样性随笔》——毕竟在我的印象里，村上从来不是喜欢站在制高点喊口号的作家，他写的东西永远是贴着地面的，是从啤酒、唱片、巷子里的小餐馆、路上偶遇的陌生人里长出来的。我当时对这本书的期待很低，以为不过是他旅居各国时写的旅行碎碎念，没抱什么获得“深刻观点”的指望，只是想找一本不用绷着神经读的小书，逃避一下到处都是非黑即白判断的舆论环境。
结果断断续续读了两周，合上书的时候才发现，我之前对“文化多样性”这五个字的理解有多狭隘。我们总把文化多样性当成挂在墙上的标语，当成国际会议上的官方表述，可村上写的，是一个普通人在不同文化里真实的磕碰、理解、甚至是误解的过程，没有正确答案，只有真诚的观察。
一句话总结
这是一本帮你拆掉思维里的“标签墙”的小书，如果你厌倦了非此即彼的对立叙事，它值得你在某个下雨的下午慢慢翻完。
书籍基本信息
作者是日本作家村上春树，这本书收录了他从上世纪90年代到2020年前后，三十余年间在旅居欧洲、美国、夏威夷，以及走访中东、东亚多地时写下的随笔、专栏稿和演讲文稿，中文版共296页，属于文化随笔类作品，没有晦涩的学术概念，全是私人化的观察与思考。
核心观点
这本书里没有成体系的文化理论，所有观点都是从具体的经历里生长出来的，最触动我的有四个部分。
第一，文化多样性的核心从来不是“尊重某种文化”，而是尊重文化里具体的人。村上在书里反复说，他不喜欢抽象的“文化”概念，因为一旦把文化抽象成标签，就很容易变成偏见的来源：比如提到日本人就觉得都拘谨，提到美国人就觉得都开放，提到中东人就觉得都激进，这些标签看似是“总结”，本质上是把活生生的人压扁成了一个符号。他写自己在波士顿住的时候，邻居是个说话大嗓门、喜欢在院子里烤串的美国大叔，会因为他半夜放爵士乐敲门提意见，也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悄悄把 homemade 的浓汤放在他家门口；他在希腊小岛上遇到的渔民，根本不在乎他是有名的作家，只在乎他会不会修渔船的发动机，能不能一起喝廉价的葡萄酒。所有宏大的文化差异，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最后都是“这个人很有意思”“这个人有点讨厌”“这个人我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具体判断，这才是最真实的尊重。
第二，真正的包容，是允许“不理解”的存在。我们现在谈文化尊重，好像总要求人必须立刻理解所有和自己不一样的习俗、观念，一旦表现出困惑，就是“不尊重”“有偏见”。但村上在书里写，他在中东旅行的时候，看到当地一些针对女性的习俗，他作为外来者第一反应是不适应、不理解，但他没有立刻站在“现代文明”的制高点去批判，也没有强迫自己立刻“共情”，只是承认“作为在不同环境里长大的人，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逻辑，但我知道这些人有他们自己的生活逻辑，这和我习惯的逻辑没有高低之分”。他说，包容从来不是假装自己什么都能接受，而是不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当成唯一正确的尺子，拿着去量全世界的人。比起那种喊着“我完全尊重所有文化”的政治正确，这种承认“我可能暂时不理解，但我尊重你存在的权利”的态度，反而要真诚得多。
第三，“自己人”的身份，从来不是靠排斥“外人”建立的。村上在书里提到自己常年旅居国外，经常被日本国内的人指责“不爱国”“脱离日本文化”，他的回应很有意思：他说他写的所有小说，根基从来都是日本的语言、日本的成长记忆，这一点不会因为他住在夏威夷还是希腊就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觉得日本的一切都比别的地方好，就要贬低其他国家的文化。一个人对自己文化的认同，不该建立在“我们比别人强”的比较上，更不该建立在对其他文化的敌意上——就像你喜欢吃拉面，不需要觉得所有喜欢吃意大利面的人都是错的，也不需要为了证明拉面好吃，就说意大利面一文不值。真正的文化自信，是你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所以不用怕去看别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更不用靠骂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第四，所有文化里最相通的部分，永远是那些最朴素的日常。不管在哪个国家，人都会为一杯好喝的咖啡开心，都会为丢了东西着急，都会因为和喜欢的人见面觉得快乐，都会在亲人离开的时候难过。村上在书里写了很多他在各地找好吃的小餐馆、逛旧书店、和陌生人闲聊的经历，他发现哪怕语言不通，你对着餐馆老板竖起大拇指说菜好吃，对方脸上的笑容和日本小馆子的老板没有任何区别；你在公园跑步给迎面而来的跑者让路，对方点头致谢的神态，全世界都一样。那些被媒体渲染得剑拔弩张的文化对立，放到日常的细碎生活里，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张力——人最终连接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大家属于同一种文化、同一个国家，而是因为大家都在好好过着自己具体的日子，有着共通的、作为人的情绪和感受。
精彩片段
书里有两个片段我读的时候特意折了页。一个是他写自己在希腊小岛上生活的经历：
“我在岛上住了三个月，没有一个人问我是哪国人，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他们只会问你会不会打牌，能不能帮忙把渔网从船上拖上来，要不要尝一口今年新酿的葡萄酒。有次我和当地的老人坐在海边看日落，坐了快一个小时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临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两个刚从树上摘的橙子，酸得我牙都快倒了，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橙子。我们总说文化之间有墙，可很多时候，墙是我们自己在心里砌的——你先把人家当成‘外国人’，人家才会把你当成‘外人’。”
还有一个片段是他在9·11之后去纽约，看到整个城市都弥漫着对中东裔的敌意，他在中央公园看到一个裹着头巾的穆斯林女性坐在长椅上哭，旁边一个犹太裔的老太太默默递了一张纸巾，两个人也没说话，就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他写：
“那天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电视上每天都在说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说不同信仰的人不可能互相理解，可在那个长椅旁边，没有什么文明冲突，只有一个人在难过，另一个人给了她一张纸巾。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比所有的主义、所有的立场、所有的标签都要真实。”
适合谁读
首先是已经读腻了互联网上非黑即白的对立言论，想要松一口气的人。这本书不会教你怎么在辩论里赢过别人，只会告诉你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人也不是可以被一个标签定义的，不用总绷着神经判断对错。然后是喜欢村上春树的读者，你会在这本书里看到那个熟悉的、爱喝啤酒爱听爵士、对世界带着温和好奇心的村上，不是什么诺贝尔文学奖陪跑的知名作家，就是一个有点社恐但对人很真诚的普通中年人。最后是即将去国外生活、旅行，或者需要经常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打交道的人，这本书不会给你什么跨文化交际的技巧，但会给你一种最朴素的态度：不卑不亢，不预先抱有偏见，也不刻意迎合，把对方当成一个具体的人来对待就好。
不适合谁读
如果你期待从这本书里看到系统的文化研究理论，看到对各国文化的深刻批判或者宏大叙事，那你大概率会失望，因为村上写的全是吃饭、走路、和人闲聊的小事，没有什么“高度”。如果你本身就抱着“文化有高低优劣之分”的坚定立场，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这本书里的内容可能会让你觉得“太软”“没有立场”，读起来也不会舒服。另外，如果你喜欢节奏快、观点锋利、有强烈情绪刺激的文字，村上那种慢悠悠的、像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的语气，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寡淡。
合上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所有的极端与对立都消失之处，即是涅槃。”我们现在活在一个太喜欢贴标签的时代，上网说一句话，三句话不到就会有人问你是哪一边的，你支持什么、反对什么，你属于哪个群体，好像人必须站在某个队伍里，必须把和自己不一样的人都当成敌人，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可村上的这些随笔，就像给这个发烫的舆论环境浇了一点温凉的水：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对立呢？你先把标签撕掉，看到那个站在你对面的、会哭会笑会吃好吃的会犯错误的具体的人，才谈得上尊重，谈得上理解，谈得上真正的文化多样性。这本书没有给我什么可以拿去和人辩论的观点，却让我之后再看到和我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时，会先停一秒，不急着下判断——就这一点，已经足够值回书价了。
FAQ
这本书是村上春树专门写文化理论的学术作品吗？
不是的，这是一本随笔集，收录的都是他三十多年间发表在各类报刊上的短篇文章、旅行记录和演讲片段，没有学术框架，没有理论论证，全是个人化的观察和感受，读起来非常轻松。
书里有没有涉及对中国文化的讨论？会不会有偏见？
书里有几篇提到他早年访问中国、在中国台湾和香港地区旅行的经历，写的都是他逛书店、吃小吃、和当地读者交流的具体小事，没有刻意的赞美，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偏见，就是一个外来游客的平实观察，态度非常诚恳。
没读过村上春树的小说，能读懂这本书吗？
完全可以。这本书和他的小说作品没有任何情节关联，不需要提前了解他的写作风格或者书中的彩蛋，哪怕是第一次接触村上的作品，也能顺畅读下去。
和他之前的旅行随笔比如《远方的鼓声》《雨天炎天》比，这本书有什么不同？
之前的旅行随笔更多聚焦在旅行本身的见闻、个人的生活状态，这本书的核心线索是“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如何相处”，所有的观察最后都落回到对“差异”“尊重”“个体价值”的思考上，比起纯粹的旅行记录，问题意识更明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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